无名演员之死
编者按:
仅仅几个月后,困扰他们的不再是过劳,而是过剩。随着AI的暴力介入,一场镀金的高烧骤然降温。这催生了两种不同的消亡:一个无名演员在两亿富翁的梦中“杀青”;更多无名演员,在技术清场中失去了工作、溢价权,乃至自己的面孔。
在这场结冻发生前,我们恰好在现场记录下了它最后的高烧时刻。那是所有人坚信平权已经降临,并试图挤上一台上行电梯时的狂热。
责任编辑:吴筱羽

(农健/插画)
大帅
他的故事像一滴水蒸发。
2025年11月24日的成都,一个寻常的短剧拍摄日,演员王小川接到一个陌生的来电,电话那头自称是他的朋友程真(化名)的母亲。独居的程真有每天跟母亲打电话的习惯,但三天前,他消失了。王小川安慰说让她等等,演员拍戏通常都要静音。几天后的清晨,她再次打来,带着哭腔,“不用找了,他爸爸已经发现了”。
最后一个见到程真的朋友是彭放,他在成都开了一家水果店。11月19日下午,程真来店里闲聊,说起前一天的倒霉事:18日一大早,他骑了一个多小时电瓶车,去双流机场附近拍短剧,到了片场,被导演以不符合角色为由退演。好在,他20日还有另一部短剧可演。在店里,他背了会儿夹杂文言文的台词,看上去“中气十足”。
在朋友面前,程真从未提及身体不适。被退演之后,他又骑了一个小时电瓶车,回了一趟距成都不远的彭州老家。父亲身体不适,他骑车送父亲去一个信赖的私人诊所看病。诊所里,他跟大夫说,自己也有点头昏脑涨,大夫就给他开了感冒药。他给母亲打去电话说起这事,母亲问,你怎么不查下血压?程真安慰她,没什么事,吃点冲剂睡个觉就好了,他又骑着电瓶车回了成都,到彭放店里坐了会儿。
20日早上7:55,程真提前5分钟到达了片场。
这一天,他的工作轻松得不同往日,下午4点就收工了。据演员统筹回忆,拍摄过程也很轻松。收工后,这个微信名为“成都演员David 哥”的群演十分客气地问,“不好意思多句嘴,这次工资大概多长时间发下来,谢谢!”演员统筹说,要两个星期,需要的话可以垫付,程真连忙回绝并表示感激,他解释说,“因为短剧工资是拖得最长的,一拖个把月”。
David Cheng(化名)是程真在圈内行走给自己起的名字。
夜里11点,程真在手机上记下次日下午2点半的短剧日程,还发了一张笑脸给自己打气。据法医鉴定,两个小时后,21日凌晨1点左右,他突发脑溢血,倒在了家里,终年44岁。
消息在成都的短剧圈传开了。一个认识程真的演员经纪发朋友圈评论,“短剧不熬出人命是不会到点收工的”。朋友们认为,程真的身体状况和拍短剧长期熬夜与不规律作息有关。他爱抽烟,一熬夜抽得更狠。母亲曾叫他做体检,但他觉得自己还年轻,没有理会。程真与不同剧组沟通的微信聊天记录显示,他处于不稳定的生存状态,做有台词的群演,戏份少,但经常要在现场等戏至通宵。
David Cheng的最后一个角色是大帅。临死前不久,夜里11点多,他在朋友圈连发好几条他身着民国大元帅服的自拍和花絮,表情得意,“今天我是大帅,谁敢放肆说”。道具服装穿得仓促,有朋友在评论里提醒他,“裤儿拉链没拉”。再往下的评论,就是演员同行的哀悼了,“他几乎每天都要发(朋友圈)的,今天多少号了都没有发……这么年轻就走了”。
程真的家庭经济窘迫,他是独子,没有成家,母亲朱阿姨不愿公开操办丧事。只有一家媒体简要报道了这件事。几天之后,如同其他没有引起重视的死亡一样,他的故事像一滴水蒸发。

2026年1月,郑州养生谷,烂尾楼下,监视器前的导演和场记。(刘小厨/图)
“要像彭波一样”
这个底层男演员一直渴望获得一个真正的角色。
彭放与好友的联系持续到后者生命的最后一天。2025年11月20日,程真给他分享了一个主播带货视频。两人曾一起在婚庆舞台演小品,新冠期间失去线下演出机会后,彭放开起了社区团购店。程真曾跟彭放说,自己也想做个实体店。演员的身份看起来光鲜,但在内心深处,程真也许清楚,自己很难再持续这样的熬夜强度。
这个底层男演员一直渴望获得一个真正的角色。
20年前,程真退伍后回到彭州老家,此时他的母亲刚从工厂退休。这对老来得子的父母希望程真能找个稳定的工作,他们先是托人安排他去水泥厂上班,过两年下了岗,他又去做保安,也干不长。他跑去农村红白喜事上演戏,他真正感兴趣的是表演。
在成都,程真找到退休邮递员、演员王小川,正式拜师。王小川做影视道具出租,也做电视台或影视剧群众演员的统筹推荐。程真个子矮小,长相憨厚中透着歪斜,善于演坑蒙拐骗的底层人,偶尔能接到一些龙套角色。在王小川的表演工作室,他认识了外形同样具有特色的无名演员彭波。2005年,电影《疯狂的石头》在重庆拍摄,彭波经王小川推荐,被选上演配角“谢小盟”,一炮而红。尽管很少演主角,但找他的角色不断,他的豆瓣词条上,作品已排期到2030年。有一段时间,彭波拍完戏回成都,都会找程真等老朋友小聚。
很长一段时间,“要像彭波一样”成了程真挂在嘴边的话。同样跑龙套的好朋友凯文比较理智,会涮他“不要做梦”。程真总是反驳,“你不懂,人要有梦想,我不图像王宝强,像彭波就行了,我要坚持,万一哪天就爆了?”
程真始终没有等来这样的好机会。他最接近拥有“角色”的一次,是在一部叫《上坟》的短片里,饰演一个因承包食堂发迹的老二,短片入选了2025年First北京惊喜电影展的一个非竞赛展映单元。
35岁那年,通过外包团队,程真进入了一个真正的电影剧组,那是任达华、霍建华主演的《真相禁区》,他做场务。电影在台湾地区拍摄,程真第一次出境。回来之后,他跟凯文兴奋地说起自己跟明星合影,还混了个打架斗殴时的群演。电影上映后,凯文去看,睁大眼睛找了很久,没找到程真的脸。
和程真不一样,凯文读过艺校,毕业后做过舞蹈演员、歌手、主持人,也参加过选秀。同样跑过龙套,和大多数没有出名的演员一样,过了33岁,他就回到了现实,开始寻找稳定的生计。王小川说,群演的收入非常不稳定,大多数有意长期追梦的演员,都会维持一份固定工作,比如摆摊卖水果,有戏拍时关店,但程真没有给自己留后路。凯文推测,程真初中毕业就去当兵,没有多少社会经验,忽然扎进了宏大的片场之中,不断看到身边的人起飞,可能就产生了“不切实际”的想法。他注定要为这个梦付出一点代价。
事实上,在无缘真正的角色那几年,程真真的活成了他演过的坑蒙拐骗底层人的样子。2020年,新冠降临,影视停摆,因为失去生计,程真轻信他人,“借”出自己的证件过账,入了狱,出狱时,已是2024年初。父母希望他回去做保安,要么送外卖,稳定下来,但他跟朋友说,不想过这种“养老”的生活。
他又回到了成都,凯文说,他要在这个大城市,把失去的三年追回来。

2024年,王小川(左)和彭波在拍摄短剧《回到八零重振夫纲》。(受访者图)
被短剧接住的人
“下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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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对:吴依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