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潇：半个土豆有话要说 | 事关告别

现藏于阿罗尔森档案馆的黄金柄双折刀（左）、美国华生23钻开面包金古董怀表（右），为中国海员冯亚发的私人物品。作者供图

我把手头两张照片扔给AI让它辨认。

它告诉我，第一张照片是美国华生（WALTHAM）品牌的23钻开面包金古董怀表，第二张是一把刻有复古花纹的黄金柄双折刀，“兼具收藏与实用价值”。

我给它提示：这是一位中国海员1940年代的个人物品。

AI想了会儿，说：海员借航线接触海外市场，有机会低价收购欧洲工艺品，这类物品可能是海员积蓄的“实物化”，以避免货币贬值。

我：这两样物品现在收藏于Aroslen Archives。

AI：阿罗尔森档案馆是全世界纳粹政权受害者与幸存者档案库，由盟军1946年创立，藏有超3000万份文件/物品，关联超1700万人（含大屠杀受害者、政治犯、被关押海员等群体），若中国海员的遭遇被档案记录，其怀表、金柄折刀极可能……承载着二战中被关押的苦难记忆。

我在汉堡郊外诺因加默（Neuengamme）集中营纪念馆拍下了这两张照片，图片说明告诉参观者，它们是中国海员冯亚发（Pang-Ah-Fat）随身携带的私人物品，而冯是集中营里为数极少的亚洲面孔。我用手机搜索相关信息，一段此前完全不知道的历史展开了一角：

从19世纪末开始，一批受雇于德国轮船公司的中国海员来到欧洲，他们通常住在沿海城市，开小商店、洗衣房或者餐馆。1920年代，在汉堡的圣保利和阿尔托纳区，一个唐人街渐渐成形。汉堡当地社会并不接纳中国移民，蔑称他们居住的地方是“瘟疫码头”，到了纳粹时期，中国移民遭受的歧视与日俱增，比如，在空袭时不被允许进入防空洞。1944年5月13日，盖世太保突袭了汉堡的唐人街，大规模逮捕中国移民，指控他们犯有间谍罪。冯亚发工作的船只在1940年被没收，他应该是同年被逮捕，关入诺因加默集中营的——可以想见，他应该也和其他囚犯一样，乘火车从汉堡到伯格多夫（Bergedorf），再步行很长时间的路到达集中营。抵达后犯人要交出随身物品——怀表和折刀想必就是这样被纳粹拿去，又在战后归还给盟军，统一保存下来的。

记载显示，冯亚发在诺因加默集中营被关押三年后，被转移至贝尔根-贝尔森集中营关押两年，最终幸存。1945年，集中营解放后，冯亚发作为“流离失所者”去了瑞典，在那儿的一个难民收容中心，他在照料者的日记上用中文写下这么几句话，字体一律右斜：“中国人 广东海南冯亚发先生 中华民国卅四年九月十五日 我来瑞典南陪……我亲爱妹妹。”

1945年，冯亚发在瑞典一个难民收容中心的照料者日记上留下的文字。作者供图

试图检索冯亚发下落时，我看到一段视频，一位年轻的亚裔男性在谈论冯亚发的遭遇，以及更普遍的德国的反亚裔种族主义历史。这位男子叫弗兰克·荣（Frank Joung），韩裔德国人，播客主播。我给他写了一封邮件，说希望见面聊聊天，他很快回复：没问题，等你到柏林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