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朋友的遗作出版了
胡波不是卡夫卡那样的人,他有很多东西要表达,只是不被世界接纳,“他是一个很想对这个世界说得更多的人”。
责任编辑:黎衡

没有人确凿知道胡波的写作始于何时,但他的作品里常常能看出真实人生的端倪。图为胡波。潘图摄
2017年5月,瞿瑞和胡波从微博上相识,他看过她的小说,发来私信。那年初他出版了一本书《大裂》,他们聊起各自的作品,喜欢的作家、导演。胡波说,他拍了一部电影,刚刚粗剪完,没有调色,没有字幕,你要看吗?
那部电影特别长,接近四个小时。瞿瑞知道青年导演的习作通常就那么回事,不过这一次,她看进去了,从凌晨零点一直看到四点多。她有点激动,立刻约他见面,第二天中午她请客吃饭,感谢他拍了这么好的电影。
她的第一印象,他开朗,坦诚,“眼睛特别亮”。他用真名拍电影,写小说用笔名“胡迁”。胡波告诉她,起这个笔名是为了提示自己,创作要像候鸟一样不停迁徙。后来瞿瑞才明白,“这个名字对他而言,意味着一种自由的可能性”。
当时这部名为《大象席地而坐》的电影正深陷和资方的矛盾,瞿瑞也在为一家公司写剧本,两个人一起骂老板,聊文学。
他们很快成了交谈文学的挚友。他不停写小说,写好一篇,就给她发去一篇。如果不喜欢,她会直言不讳:文本缺乏技巧,诗更粗糙,应该更多雕琢。他没有不高兴,偶尔继续修改,也拥有足够自信。
那段时间,电影的纠纷却逐渐使他走入绝境。
到了10月,他的第二本书《牛蛙》出版了,他们见面,他给她送书,签上名。三天后,他用一根绳子吊在出租屋外的楼梯间,结束了生命。
一位青年导演的决绝自缢激起千层骇浪。他生前的一条微博被转发了近万次:“这一年,出了两本书,拍了一部艺术片,新写了一本,总共拿了两万的版权稿费,电影一分钱没有,女朋友也跑了……”
后来的新闻报道逐渐还原他的一系列遭遇,而他与电影出品方的冲突受到广泛关注:因《大象席地而坐》的后期制作无法达成一致,胡波和监制王小帅、出品方冬春影业反目,试图买回电影版权无果。
瞿瑞和另外两个朋友一起去停尸房看了他。他总是念叨自己活不长,但没人想到会这么快。
去世前几天,他把过去半年的所有小说和戏剧剧本《抵达》按顺序排列好,整理成一份文档,发给了瞿瑞,告诉她新书写完了。
吊诡的是,他的死亡为作品换来了好境遇。曾经要价350万元的《大象席地而坐》版权,被无偿转让给他的父母。第二年,《大象席地而坐》在柏林电影节、香港电影节、台湾金马奖相继获奖。获颁金马奖最佳剧情长片当晚,三家出版社找到瞿瑞,同意出版《大象席地而坐》的剧本。
世界滞后地回馈着这个生前没有被足够重视的年轻人。
又过了几年,戏剧导演王翀开始拍关于胡波的纪录片。在他济南的老家,王翀找到了一部旧电脑,发现里面有一批文稿,马上发给了瞿瑞。一些从未发表的作品重见天日。
“就好像是,胡波还想要对这个世界说点什么。”她说。
他没有留下遗书。九年过去,朋友们聚散离合,他的父亲去世了,精神导师贝拉·塔尔也死了,王小帅终于做出了公开回应,但关于他的死亡仍有谜团待解。唯一的线索,只有他短暂一生里写下的五十多万字小说、剧作和诗歌。
瞿瑞一直在整理胡波的遗稿,想办法出版,把他更多的文字留下来,这个过程却远比预想中更加波折和漫长。

《大象席地而坐》剧照。潘图摄
生与死之间的忧郁
楚延华在半百之年失去了唯一的儿子。她以开出租车为生,丈夫比她大十三岁,负责在家做饭。儿子从小长得虎头虎脑,个头高,她叫他“小胡波”,“轻易不大惹事,但他这个脾气也挺犟的”。
她不清楚小胡波为什么对电影感兴趣,只记得他从小就喜欢写作。从五六岁起,他就独自住一个房间,经常一个人待着写东西,“不知道写什么”。
没有人确凿知道胡波的写作始于何时,但他的作品里常常能看出真实人生的端倪。
他的第一部长篇小说《小区》从23岁开始写起,几年间修改了三个版本。它讲述了1990年代一个小区里的众生相——孩子、疯女人、车棚管理员,暴力、罪恶和秘密交织,用主人公的话说,“构成了我痛苦而漫长的童年”。
上高中时,他告诉母亲,自己想学电影,楚延华说,你愿意学什么就学。他三次高考才考上北京电影学院,中间一度入读山东传媒职业学院,同年底退学。
这段短暂的专科生涯被他写进中篇小说《大裂》:高考落榜五次的主人公考入本地最差的大专,和几个同学一起虚度青春,在校园发生暴力事件时,他们却执着于挖掘一条地下通道,试图寻找黄金。
这篇小说获得了台湾华文世界电影小说奖首奖。生前为数不多的采访里,他向记者描述《大裂》里的青年:“要说这种群体的特征,大概就是烂尾。也许每学期,或每周开始,你有一个想法,然后就烂尾了……此刻的每一瞬间都是之前的烂尾。”
2016年,胡波去台湾领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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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对:吴依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