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敬畏心”到“表达力”，中企海外生存必修课｜ESG助力中企出海

在东南亚地区，一项由世界银行集团旗下国际金融公司（IFC）投资、中资企业承建的工程项目正在紧张推进。这是一个典型的“民生工程”，一旦建成，可以显著改善供应情况，缓解长期缺电问题，项目建设也为周边社区带来一系列就业机会。

然而，在施工进入关键阶段时，一封举报信将整个项目推向了风险边缘。举报指向劳工居住空间不足、薪酬问题、不公平招聘等。世界银行相关部门收到举报后启动调查程序。

金杜律师事务所合伙人朱媛媛指出，在中国企业出海过程中，类似的场景正在越来越多的重复上演。过去，企业面对的是市场与经营风险，今天，决定项目成败的是一套围绕ESG展开的“规则体系”。这些规则既标注在地方监管制度中，写在法律与合同里，也存在于媒体叙事、社会期待与文化差异间。

认知空白、概念轻视或者理解偏差，都可能在表面顺利之下，触发连锁反应，造成订单流失、投资失败、形象破坏甚至国际制裁。

不可低估的风险

以世界银行、亚洲开发银行等为主导的多边开发银行（MDB），一直是国际ESG规则建立的重要推进者，通过高标准的贷款门槛和严厉的全球联动机制，驱动参与全球竞争的企业将ESG融入管理流程和经营战略。

很多时候，在合同签署阶段，为了争取订单，有些企业会一味地接受多边银行提供的各类ESG合规条款，只将其视为“格式文本”，并未理解其中的法律约束与审计权利，等到对方依据这些条款启动调查时，企业才发现既没有建立相应的管理体系，也缺乏能够自证合规的过程记录与证据链，从而陷入被动。朱媛媛称之为“敬畏心”缺失。

此外，“从我们的观察来看，多边开发银行对中国企业的调查和制裁不仅体现在E（环境）&S（社会）领域，还高度集中在G（治理）领域，制裁事由除了传统的腐败行为，还包括欺诈、共谋串标、阻碍调查，以及在制裁程序中的不配合行为等。”朱媛媛说。

过去一段时间，中国企业一度是全球受多边开发银行制裁数量最多的群体之一。“我们团队统计数据，截至2024年9月，被世行和亚行公开制裁（不含交叉制裁）的中国企业或自然人数量有89个。考虑到亚行的首次制裁是不公开的，所以实际被亚行制裁的中国企业或自然人的数量应当更多。” 

很多中国企业只将合规风险简单等同于“有没有行贿”，对整个交易过程中的公正透明缺乏敬畏。朱媛媛指出：“通过不当利益输送获取项目信息、在投标文件中提供虚假业绩或人员资质、为规避招标程序而拆分合同等等，这些在MDB合规语境下，都属于零容忍的红线。”

“虽然也存在海外竞争压力导致的‘被动违规’问题，”朱媛媛补充，“在一些法域，当地的招标生态本身就不够干净，当地中间人要求支付‘成功费’才肯引荐项目，或者业主暗示需要‘表示表示’才能推进合同签署，中国企业在‘要么出局、要么同流’的压力下，很容易在边界上走形、变味，最终构成违规。或许可以同情，但在MDB制裁规则面前并不构成免责事由。”

更关键的是企业在进入调查程序之后的一系列表现，朱媛媛称之为“斗争心不足”。很多企业在接到多边开发银行调查通知时，第一反应不是应对，而是回避。有的选择“拖一拖再说”，有的内部消化、不上报，有的甚至让缺乏经验的业务人员自行回复。这种处理方式，在国际语境中极易被认定为“不合作”，从而直接加重处罚。

另一种典型表现是认为“和解”是唯一的出路。不少企业在风险暴露后，将“尽快和解”视为最稳妥的选择，而忽视了和解的前提是承认违规。一旦接受定性，企业不仅面临当下制裁，还可能被纳入跨机构的交叉制裁体系，在更广泛范围内失去投标资格。

“很多被制裁的中国主体未在制裁期限内解除制裁。”朱媛媛表示，如果案件本身存在事实争议，企业应当积极考虑抗辩程序，而不是一味求和。企业不知道规则、不知道节点、不知道工具，最终在最该发声的时候选择了沉默，会把本可以争取的空间白白让了出去。”

透明对话的能力

上述问题揭示出企业对于海外复杂舆论环境的应对空白。朱媛媛指出，海外监管制定的ESG规则，并非一个完全封闭、依赖文本运行的体系，相反，它与举报机制、媒体报道乃至NGO行动之间，存在一定的联动关系。举报本身就是尽职调查的重要触发器，这些举报可以来自项目现场的工人、当地社区成员、竞争对手，也可以是NGO或媒体。

当一些海外媒体在报道中国企业项目时，高频使用“forced labor（强迫劳动）”“corruption（贪腐）”等叙事框架，这些表达也会转化为监管关注的线索来源。对监管机构而言，舆论风口的项目，具有更高的公共性与敏感性，也更容易被纳入优先审查范围。

当一家企业在媒体叙事中已经被反复贴上“强迫劳动”等标签时，调查人员在审视同一组事实时，可能会不自觉地带着更强的怀疑滤镜。“这不是说调查官会故意偏袒或歧视，只是先入为主的印象会影响后续对证据的解读。”朱媛媛说。企业出海所面对的审查，是一个“带有预期”的审查过程。在这种时候，企业更需要给调查者留下关键的第一印象。

然而，现实中不少企业面对调查的本能反应是回避或拖延或者“冷处理”，在国际监管语境下，极易被解读为不配合、存在隐瞒，从而加深调查方的怀疑。

朱媛媛建议：“如果企业能够在调查初期就成功建立一个合规、负责、开放、坦诚的形象，那么即使后续发现个别瑕疵，调查官也更倾向于将其视为‘孤立事件’而非‘系统性问题’。反之，如果企业在调查全程中给人留下封闭、对抗、不透明的印象，那么同样的证据可能会被解读得更严厉。”

对于中国企业而言，需要用新的思维模式系统应对经营中的风险和冲突，合规要求不再只是内部管理问题，而是考验制度、认知与表达层面的综合能力。不会“说”，在某种程度上和不会“做”一样具有风险。

中小企业的困境

洞察到企业在出海过程中的合规困境，近年来监管层已从顶层设计出发，持续完善制度供给，试图为企业构建一套相对清晰的ESG治理框架。

国务院国资委2022年10月发布《中央企业合规管理办法》，将“被国际组织制裁”明确列为重大合规风险事件，要求由首席合规官牵头统筹应对。

2025年8月，商务部印发《企业境外廉洁合规工作指引》，从治理架构、风险管控到行为规范提出系统性要求，尤其强调建立独立的合规管理体系，避免受实际控制人不当干预。

同年12月，商务部发布《企业境外履行社会责任工作指引》，强调“社会许可”，要求企业主动与东道国政府、社区、媒体及社会组织建立常态化沟通机制。

朱媛媛指出，目前国家层面的制度框架已经相对完备，问题并不在于制度缺失，而在于制度覆盖与落地能力之间的断层。大型央国企由于出海时间较早，对多边开发银行及国际ESG规则已有一定认知，并逐步建立起内部合规与应对机制；但大量中小型民营企业，尤其是通过分包、联营方式“借船出海”的主体，几乎处于规则盲区之中。

“不少企业直到被列入了制裁名单、无法参与世行或亚行的项目投标时，才第一次听说‘多边开发银行合规’这个词。这种认知落差，本身就是巨大的风险敞口。”朱媛媛说。

对中小民营企业而言，ESG合规门槛极高。很多企业没有专门的法务或合规人员，既无法识别风险，也难以建立内部上报与响应机制。同时，一旦进入制裁程序，后续的解禁流程，包括聘请专业律师、开展合规评估、建立诚信体系、接受独立监督，对企业而言成本高昂，只能被迫退出国际项目竞争。

朱媛媛提到，其团队曾与一家服装类跨境电商品牌梳理供应链ESG合规要求，发现需应对庞杂的规则体系，涉及劳工、环境、供应链等多个方面，某种程度上已形成一种用ESG设置的贸易门槛。“这些不同角度的门槛，各自对应一项或多项ESG认证标准或第三方评估标准。如果要求上游供应链厂商获取这些认证或评估报告，还要兼顾这些认证的权威性、互通性等多方面因素，的确会让企业在试图‘将ESG要求系统性嵌入日常运营’时感到头皮发麻，不知从何做起。”

专业机构的作用

全球ESG监管趋严的背景下，出海能力的断层正在逐步拉大。以供应链合规为代表的新一轮规则体系，正通过“责任穿透”机制，将合规义务从企业自身延伸至更深层级的供应商，要求企业在全球供应链中建立可追溯、可验证的管理体系。

对企业而言，仅回应固定议题是不够的，还需要主动构建一种完整的ESG合规叙事，不仅说明做了什么，也要说明企业的ESG治理思路，对特定议题的思考，已经做了什么、正在做什么，以及未来将如何改进。

“例如，如果一家企业遭遇供应链强迫劳动的指控，企业若能够系统性呈现其对供应链的扶持，如创造的就业、开展的培训、建立的申诉机制以及当地社区投入等具体实践，虽不能抵消‘强迫劳动’的指控，但也可以影响调查官对企业整体治理水平的评估，从而在处罚裁量上争取更有利的结果。”朱媛媛指出。

朱媛媛认为，ESG合规律师的一大作用，是构建起一座双向理解的桥梁：帮助企业真正“读懂”并内化境外规则，也让监管机构客观看到中国企业的治理逻辑与向善改进的切实行动。

“我们的介入未止步于ESG危机发生时，在危机过后，需要系统梳理红线规则，指导企业落实整改措施，融入治理体系，进行必要的ESG提升。”朱媛媛说。

对于中小企业出海的困境，朱媛媛认为一方面需要龙头企业提升ESG要求，将ESG意识和能力向上下游传导，并通过合作赋能提升中小企业的合规能力。另一方面，需要政府或行业协会增加“能力基础设施”建设，如建立面向中小企业的公共法律支持与合规辅导平台，在面对海外ESG风险和审查初期提供程序性指引与应急支持，帮助企业跨过最关键的“黄金应对期”。

面对日益严苛的全球ESG规则体系，中国企业出海所面临的，已不再是单一项目或单一规则的合规问题，而是一场关于“规则理解和应对能力”的全球竞争。正如朱媛媛所强调的，真正的挑战在于能否将制度转化为可执行、可验证、可沟通的治理能力。

企业既需保持对红线的“敬畏心”，亦需磨砺在规则框架下积极发声的“表达力”，完成从被动合规到价值引领的转型。在这一过程中，企业、专业机构与政策支持体系需要形成合力，让规则能更清楚地被理解、被表达、被转化为长期竞争力。这或许是中国企业在风云变幻的国际舞台上保持长久生命力的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