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商行镜像：头尾体量相差13倍，优者多聚长三角

“食利不易”，银行业格局分化加剧。随着一众上市银行相继披露2026年一季报，这一趋势愈发凸显。

南方周末新金融研究中心通过多维度比对季报数据发现，在当季银行业整体净息差持续走弱的大背景下，唯独城商行板块实现小幅回暖。与此同时，城商行分化态势加剧：头部与尾部机构资产规模相差达13倍；即便身处同一区域经济生态圈，“兄弟行”经营业绩亦有迥异表现。

在国内商业银行体系内，城商行素来地位特殊、作用关键。定位层面，其深耕属地，经营发展与区域经济深度绑定；规模体量上，城商行总资产占行业约14%，仅次于国有大行和股份制银行；上市布局来看，A股42家上市银行里，上市城商行占17席，位居各类银行之首。

城商行此番息差企稳的深层逻辑是什么？其业绩表现与区域经济存在怎样的关联？不同区域的城商行该如何立足禀赋、因城施策？南方周末新金融研究中心就相关问题展开深度调研。中国邮政储蓄银行研究员娄飞鹏接受调研时分析称，资产结构优化与成本管控成效显现，是城商行业绩回暖的核心原因。在内外部多重因素共同作用下，城商行未来发展格局或将进一步走向分化。

息差率先回升

净息差和净利润历来是衡量商业银行经营业绩的关键指标。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将此两项纳入主要监管指标持续跟踪披露。

南方周末新金融研究中心研究员根据上述披露指标测算得知，当季，商业银行净息差终结2025年二季度以来的企稳态势，再度下行2个基点，跌至 1.40%。分机构类型来看，除城商行外，其余5类银行机构净息差同步走弱，尤以民营银行下行态势最为突出。

与净息差走势相若，当季，商业银行净利润亦整体同比下滑。除城商行和股份行外，其余4类银行机构净利润同比减少，农商行下滑幅度显著。城商行利润同比升幅接近10%，令市场侧目。

兴业银行研究部对不同类型银行机构间的分化予以重点关注。其最新研报称，当季，仅股份行和城商行净利润实现正增长，农商行净利润同比跌至2019年初以来的次低水平。

综合数据可见，当前银行业经营依然整体承压，而城商行板块率先呈现回暖迹象。以江苏银行、北京银行为代表的头部城商行规模稳步扩张，资产总额与归母净利润均已超越上市股份行华夏银行和浙商银行。

背后成因几何？

娄飞鹏认为，资产结构优化与成本管控成效显现，是城商行业绩回暖的核心原因。同时，区域经济带动信贷需求回暖，推动信贷投放量价齐升，对冲行业整体息差下行压力。

他从业务层面对城商行净息差率先企稳的深层次原因进行分析称，城商行客群多以本地中小微企业和零售客群为主，因而银行有更强的贷款定价优势。存款方面，基于与本地客户的紧密联动，城商行支付的存款成本更低。存贷款定价双向发力增厚利差。

事实上，除息差具备相对优势外，部分城商行非息业务高速增长，亦是业绩向好的重要支撑。南方周末新金融研究中心测算，20家披露数据的城商行中，近半手续费及佣金净收入同比走高。宁波银行、青岛银行、江苏银行增幅均超 20%，其中宁波银行增速更突破80%，在上市银行中表现突出。行业息差持续收窄之时，非息业务的扩容，为经营业绩形成托底。

长三角强者云集，东北落寞

在扎根本土的战略指引下，城商行的发展与地缘经济呈现较为密切的共生关系。

南方周末新金融研究中心研究员以“资产规模”和“国家级及以上城市群”为坐标梳理发现，29家城商行中，资产规模前十的机构呈现高度集聚态势：6家坐落于长三角城市群，成渝双城经济圈有2家，京津冀、长江中游城市群各占1家。整体来看，头部城商行均扎根国内经济核心增长极，长三角集聚度尤为突出。

国家级城市群是城市发展成熟阶段的顶级空间形态，兼具地理与经济双重属性。这类城市群通常以一座及以上特大城市为核心，聚合至少三座大城市，依托完善的交通通信网络紧密联结，内部空间集聚性强、经济往来密切，最终朝着深度同城化、一体化方向演进。目前国内此类城市群数量不少，其中五大城市群综合影响力最为突出。

长三角城市群缘何涌现众多“优等生”？

一名深耕中部城商行多年的业内资深人士向南方周末新金融研究中心研究员表示，长三角经济基础雄厚，为当地银行业发展奠定良好根基。同时，城商行秉持属地化经营定位，跨区域拓展存在明显限制，多重因素叠加，进一步凸显区域经济对银行经营的深刻影响。

娄飞鹏亦认为，区域经济是城商行发展的关键变量。长三角经济圈宏观经济形势相对更好，信贷需求旺盛、资产质量优良，为城商行提供了广阔的发展空间。

南方周末新金融研究中心研究员将中国人民银行及其上海总部公布的数据进行对比亦佐证了上述观点。测算显示，当季，长三角地区本外币存款、贷款余额同比增速分别为 9.7%、8%，双双高于全国 8.7%、5.7%的平均水平，信贷增长优势显著；从体量占比来看，长三角地区存贷款规模分别占全国总量的26%与28%。存贷款作为核心基础业务，深刻左右商业银行经营基本面。

在区域经济等因素的影响下，长三角的“繁盛”只是城商行阵营的一隅缩影。

以区域分布为坐标梳理发现，29家上市城商行中，位于东北地区的仅哈尔滨银行一家。曾登陆港股、同属东北地区的锦州银行和盛京银行，相继于2024年和2025年退市离场。

尽管留存上市至今，哈尔滨银行同样暗藏资产质量隐患。2025年年报显示，该行不良贷款率达2.8%，在29家上市城商行中居于首位。但较之2024年，哈尔滨银行营收与归母净利润实现双增，后者同比涨幅超两成。拨备覆盖率亦逼近200%，位次处于城商行阵营中游。这家拥有近三十年发展历程的地方银行，能否顺应行业趋势、依托区域环境实现突围，南方周末新金融研究中心将予以持续关注。

国家统计局公布数据显示，当季，国内生产总值（GDP）334193亿元，按不变价格计算，同比增长5.0%。长三角三省一市经济表现亮眼，所辖省市GDP增幅普遍高于全国均值。镁光灯聚集处，东北三省GDP 增幅相形失色。

按资产规模进行排序则可发现，已公布相关数据的23家城商行中，首尾体量规模差异悬殊。领军者江苏银行的资产总额比末位泸州银行高出13倍。

富庶之地的“掉队者”

区域经济与城商行休戚与共已无需赘述，二者间亦非绝对绑定。

以区域为坐标和经营业绩进一步梳理，可找到上海银行和广州银行两个特例。两者的共通之处在于：同处国家级（含）以上城市群的核心城市，但经营业绩均不甚理想。

南方周末新金融研究中心研究员测算发现，与同处长三角的“兄弟行”相比，上海银行发展势头已现滞后。当季，位于长三角的7家上市城商行中，上海银行营收、归母净利润和资产规模3项同比增幅显著偏弱，不良贷款率则高居7家之首，较上年同期未有改观。

营收结构上，上海银行手续费及佣金净收入同比下降近17%，与宁波银行超过80%的同比增幅形成鲜明反差。

身处长三角核心城市，上海银行的经营业绩为何呈现疲态？

一位在银行和金融监管机构均有从业经验的行业观察者向南方周末新金融研究中心研究员表示，根据商业银行的经营逻辑，息差持续收窄的行业环境中，搭建多元营收体系，是银行抵御周期波动的根基。从上海银行当季表现来看，手续费和佣金收入下降是致其失速的原因之一。

但该人士亦称，上海银行体量排名在7家城商行中位次偏上，其对应的收入绝对值基数较大。用增速作为评判标准时亦应虑及此项因素。

娄飞鹏则认为，同一区域内城商行发展态势明显分化，说明城商行发展态势受多种因素影响，区域经济只是影响城商行发展的外部条件，而非决定因素。在地缘条件之外，城商行更需着力培育自身内生发展动能。

同样坐落于经济发达地带，广州银行亦陷发展瓶颈。数次冲刺上市均宣告失利，便是这一处境最直观的体现。

根据财报数据，2022—2024年，广州银行营业收入和归母净利润连降3年。2025年情况似有转圜：归母净利润同比掉头向上，增加近17%，但营收同比持续减少；资产质量方面，不良贷款率和拨备覆盖率分别为1.73%和约164%，离上市城商行整体水平尚存差距。经营不景的同时，广州银行于2025年1月撤回A股IPO申请。这意味着其上市进展正式告一段落。

单从资产规模来看，身处一线城市的广州银行体量并不弱。对照上市城商行同期数据，其资产规模可跻身行业前十。但该行资产质量和经营业绩存在短板，成为申请理财子公司的制约因素。目前省内东莞银行同样推进理财子公司申报，若率先获批，或将打破省会城商行优先拿牌的行业惯例。

事实上，不惟广州银行，迄今为止，粤港澳大湾区尚无上市城商行，与长三角优质城商行集聚的格局形成鲜明反差。

对于上述现象，前述观察者向南方周末新金融研究中心研究员介绍称，除却财务状况与公司治理层面问题，错失上市窗口期也是重要因素。A 股城商行上市热潮集中在2016至2019年，其间数十家机构相继登陆资本市场。2022年兰州银行上市后，银行IPO审核基本停滞，迄今已空置四年有余。正所谓行情向好之时未能达标筹备就绪，待到自身条件完备，上市机遇已然错失。

不过该人士亦认为，上市仅是衡量银行治理水平与经营成效的参考维度之一，上市与否和银行是否优质亦非简单的线性关联。据他观察，当前个别广东省内银行对能否上市的态度更倾向于“等待合适时机”，而非主动冲刺，可视为相对“佛系”。

差异化策略

事实上，地缘经济对城商行群体的影响亦存在“硬币的另一面”。这一面有助于进一步厘清区域经济与城商行发展间的逻辑关联。

较为普遍的观点认为，经济发达区域虽存在较为旺盛的信贷需求和庞大的居民财富基础，却也面临金融机构高度集聚、同业竞争白热化的挑战。

北京地区银行网点数量可为此提供佐证。北京市人民政府2024年发布的金融便民服务地图数据显示，北京地区银行网点总数超过4000家，网点密度约245个/万平方公里，显著高于全国平均水平。

娄飞鹏亦坦言，区位优势突出区域的城商行，不得不直面国有大行与股份制银行的同业竞争。即便是一线城市城商行，也需贴合属地实际，走差异化发展道路。

城商行“旧王”北京银行近年积极加注长三角的举动或能侧面佐证这种竞争。北京银行行长戴炜于2024年业绩会上公开表示，近年，长三角地区分行无论是贷款增速在全行的占比，还是营收贡献，都得到大幅度提升。因此银行内部提出要在长三角再造一个北京银行的口号。该行2025年年报亦显示，上海、浙江、江苏三地分支机构营收占比超过10%，较上年提升约3%。

前述观察者则以“卷”来描述上海金融业竞争格局。他称，较之一些北方城市，上海本地客户对存贷款利率的敏感度相对高，因而当地利率竞价现象较为明显。

如何于夹缝中求生？

娄飞鹏认为，即使在一线城市，城商行仍然需要采用差异化发展策略，可从以下四方面着力：第一，聚焦细分市场，深耕中小微、科创类长尾客户，依托自身决策高效、反应灵活的特点抢占先机；第二，打造特色产品体系，在供应链、科技、绿色金融领域塑造独有竞争力；第三，深耕本地服务，凭借网点布局与本土资源稳固客群基础；第四，加速数字化升级，借助科技优化服务效能、强化风险管控。

在行业净息差回升乏力的情势下，欠发达地区城商行则应积极丰富非息业务品类。具体可施行路径包括：拓宽保险代理、基金与理财代销等轻资本中间业务；紧扣地方特色产业，拓展供应链金融、贸易融资等创收服务；加强同业联动，携手头部机构布局投行、资管业务增收；精进金融科技建设，依托线上平台缩减运营开支，持续提升非利息收入占比等。

                                                                （注：本文及图片进行的排序均以已披露数据为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