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们无法逃脱的宿命吗？ | 王前读《文学三篇》

《格列佛游记》插图。

久闻洪涛教授大名，却是第一次读他的著作，而第一次读就是这样一部五百页的大部头著作，非常震撼。《文学三篇：一个政治哲学视角》（上海三联书店，2024）出版后不久，就听好几位师友说是部难得的力作，读完感觉的确名不虚传，作者的深厚功力给我很深刻的印象。能够通过斯威夫特、卡夫卡和奥威尔这三位西方大作家的代表作来谈政治哲学里的重大问题，其手法之新颖、视野之开阔、运思之深刻，都令人赞叹。看得出来，作者不仅对从古典哲学到现代主要政治哲学都很熟悉，引用各种思想资源如数家珍，而且于文学亦非外行，写起文学评论来也是高手。

可真的要写书评了，竟然不知道该如何下笔。写书评有十多年了，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这本大书好好消化尚且不易，要写一篇有分量的书评让我觉得有点喘不过气来，更何况读完后有倒吸一口冷气的感觉。因为作者把一个很重大的问题放在我们面前，而这个问题看上去似乎是无解的，至少现在不可能有很容易解决的方法。才识雄厚的作者尚且没有解决的好方法，才疏学浅如笔者当然更没有解套的妙计。彷徨很久，才提起笔，刚开了个头，却无法继续往下写，有种四顾茫然的感觉。可这本大书提出的问题，却又让人感觉无法逃避，让我有强烈的想做一个回应的冲动。毕竟作者提出来的问题不是在书斋里臆想出来的假问题，也不是停留在语词分析层面的非政治性的所谓政治哲学，而是关系到现代社会中每一个人的真问题，他提到的很多情况正是我们在日常生活中能够感受到的。

问题出在哪里？

用一句话来概括这部大书，那就是自霍布斯以降，整个世界的发展都走向科学技术和官僚体系的双重控制，如同马克斯·韦伯、卡尔·施米特等思想家早就警告过的那样。随着科学技术的日益发达，权力对人的管控也愈加严密。进入二十一世纪后，随着科技的快速升级换代，无论在东方还是在西方，都已经到了无所不在的地步。笔者近来经历过的一件事可以作为一个注脚。前些日子在一个微信群里提到一个美国华裔学者，不久在脸书上就被推荐了该人的账号，吓了我一跳。而在亚马逊上检索过的书名，很快就会在脸书的广告栏里出现，这些都早已见怪不怪了，只不过是几个很简单的例子而已。洪涛的这本书让我们思考一个很重要的问题，那就是原本应该给人带来解放的理性的启蒙，结果竟然导致个体陷于越来越多的控制，而且让人有无所逃于天地之间的感觉——为何会这样？启蒙不是告诉我们理性的进步会带给人真正的自由与解放吗？怎么竟然会是越来越让人感觉不自由呢？这个吊诡的局面究竟是如何产生的？作者虽然对我们摆脱科学技术和官僚制度的控制似乎并没有抱太大希望，因为科学技术和官僚制度正是现代社会赖以存在和发展的必要条件，但本书作者笔端带着温情向读者解释为何会如此的原因，至少是为我们摆脱困境提供了一个详细而富有洞察力的诊断书。真正的人文思想的智慧正是应该给人以精确导航的，就像二十世纪的一位重要哲人说过的那样，哲学应该是能够为在暗夜里行走的人们指明方向的，接地气的政治哲学尤其应该如此。

读完全书后，让我想起很久以前读霍克海默和阿多诺写的《启蒙辩证法》的那种感觉，还有弱冠之年读过的弗罗姆的《逃避自由》和马尔库塞的《单向度的人》等名著。但是洪涛的视角比法兰克福学派的大师们还要开阔，不仅仅是对近代以来的现代性的批判，其坐标轴是古今之变——他的最新著作《古今之维》展示的正是其方法论和学思的渊源。而洪涛的结论又似乎让人更绝望，给人的感觉是近代黎明期发生古今之变之后，人类社会都是走在一条给自己套上枷锁的道路上，让我想起列奥·施特劳斯那句近代政治哲学自从马基雅维利之后全都败坏了的说法——这就是先前说倒吸一口冷气的真正原因。因为如果真是那样，那么数百年以来早已积重难返，而中国自近代以来为了救亡图存，又不得不大量吸收西方文明，追求现代性的完成，其中的重要支柱正是科学技术，是我们近代以来追求富强的重要手段。既然如此，我们又如何才能摆脱呢？

我们知道，跟施特劳斯互相看不顺眼的伯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