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葡萄的“标准”之路:一杯鲜果茶如何影响一座小城
新茶饮的高标准,倒逼种植户从‘以量取胜’转向‘以质取胜’,整个产业的标准化程度大幅提升。以前是农户种什么,市场收什么;现在是市场要什么,农户种什么,这是产业升级的核心。”
云南建水,北回归线穿过的地方。这里产出的夏黑葡萄,每年3月就能抢先上市,是全国最早的一批。
很长一段时间里,农户们信奉一条朴素的标准:串大、粒饱、颜色黑亮,就能卖出好价钱。甜不甜,没人较真。

云南建水县的夏黑葡萄,上市早、风味卓著,建水因此被称为“中国早熟优质葡萄第一县”。
五年前,几个采购商带着测糖仪、pH计扎进了建水。他们不只看卖相,还要测糖度、测pH值、控串型、卡颗粒大小。一颗葡萄从田间到冷库,要经历五轮检测,只有数字达标,这串葡萄才会被装上冷链车,驶向现制饮品品牌古茗位于全国的仓库。
起初,农户们不理解,甚至把他们赶出果园。
如今,这片土地上越来越多的葡萄园,开始按照他们的标准种植。一个曾经在零售端被新品种挤压的果品,找到了新出路。改变是如何发生的?背后是一群农户、一座小城和一条茶饮农业供应链的故事。
一颗“好葡萄”
云南建水的一间果园基地里,广播放着时下风靡的音乐,女人们已经忙碌起来。她们有的是哈尼族,有的是彝族,有的是汉族,语言不通,但手上的活计是一样的——都沿着长长的、铺着黑色塑料布的分拣台两侧坐着。
一筐夏黑葡萄倒在分拣台上,紫艳艳地堆成小山。这些葡萄要被进行新一轮拣选。选果工秦华就在其中,她眼力精准,手指在紫黑色的果穗间翻飞,剔除红果、软果、小粒,动作干脆利落。这是她做选果工的第二十年,已经是这里的技术指导,非常清楚对果子的要求——果粒要均匀,颜色要紫黑透亮,果梗要青绿新鲜。

在果园基地,选果工们正修剪不合格的葡萄。
很长时间里她的舌头就是测量仪,只要尝一尝,就知道葡萄的糖分够不够。
建水种夏黑葡萄,早就是成熟产业。这里的亚热带季风气候干湿季分明,夏季多雨,冬春干旱,自然条件适宜葡萄生长,每年3月份即可大量上市,是全国面积最大的夏黑早熟葡萄基地,有95%以上的葡萄产品销往全国各地。
3 万多亩夏黑葡萄园里,农户心里都有一条标准:串大、粒饱、颜色黑亮,卖相好就能卖价高。市场批发看脸收货,客商整车拉走,价格随行情走。
直到5年前,一个采购团队扎进了建水。他们不但看串型大小,还得掏测糖仪,正儿八经测糖度的精准数值。
选果工的舌头不作数了。
“底糖必须15度。”阿杰说,他是采购负责人,每年3月到6月驻扎在建水,其间每天的工作就是“找园子”——开车穿梭在各个葡萄园之间,拿着测糖仪、pH计,一颗一颗地测,一串一串地看。他每年开车要开十万公里,一天最多的时候,要跑十几二十个园子。

古茗采购团队不但看串型大小,还得掏测糖仪测葡萄底糖。
阿杰的要求,让不少农户当场皱起眉。更要命的是五步测糖,进果园的时候先测一遍糖度基础数值,采摘前一天要测第二遍,采货过程中测第三遍,入基地冷库前要测第四遍,最后发车送到总仓前再测第五遍。
哪一步没达到要求,都推进不了。而葡萄可能因为一场雨糖度下降,可能因为地势弱需要更多时间储藏糖分,也可能因为运输或储藏条件出现变质。每一批果,阿杰都要亲自确认符合标准后,才会签合同。
阿杰来自古茗,一家连锁现制饮品品牌。
自2019年上市,以夏黑葡萄为原料的“超A芝士葡萄”就成为古茗的明星饮品,目前已销售超3亿杯。它的研发团队发现,一串葡萄糖度最低的地方是底部,要保证整串葡萄的糖分甜度出众,就要测试底糖,而且要让底糖高于市场的普遍标准。
建水大大小小的果园加起来,阿杰跑了将近一万亩,最终能达到古茗要求的只有一半。
一部分的原因,是农户不配合。“好好的一串葡萄被揪了两个,他们心里很不舒服,很反感。”古茗的服务商李斌最早带着测糖仪下地,直接被农户赶出果园。另一部分原因,是葡萄不达标。“原来市场其实一直偏向于种那种好看但不好吃的水果,而我们是直接面对消费者,直接入口的,更重视口感。”阿杰说。
效率最高的办法是说服种植户们按照古茗的标准来提升种植品质,但这并不容易。
一张稳定订单
英子姐是最早主动改变的种植户之一。她是建水最大的夏黑种植户,2012年从浙江来到建水,由300亩地做到800亩,熬过市场饱和、价格跳水,也见过身边人纷纷改种前几年更网红的阳光玫瑰和蓝莓。
2021年,新茶饮已经发展得如日中天,果茶成为年轻人最喜爱的饮品类型之一,对水果的需求量越来越高,她一直想合作,但没能找到机会。古茗采购团队也是在这一年找到了英子姐,提出要采购她家果园的夏黑葡萄,用作品牌爆款“超A芝士葡萄”的原料。
英子姐是浙江人,生意嗅觉敏锐。她决定试一把。
以前市场喜欢大串,20厘米以上,颗粒越大越好。英子姐也一直这么种。但古茗的要求不一样:串型16—17厘米,颗粒不要太大,口感第一。她调整了施肥方式,氮肥少一点,磷肥多一点,把糖度提上去,修果的时候也不再一味追求长度,而是控制串型,让每一颗葡萄都能均匀吸收养分。
改变的不只是种植方式,还有经营心态。每年,英子姐果园里的夏黑葡萄不仅供给古茗,也有近一半流入市场。市场的浮动就像过山车,以前英子姐每天操心销路,担心价格波动。而古茗的订单量大,稳定购买,已经成为她种植园的最大客户,一年订单额高达六七百万元。
“销量不好的时候有人来压价格,有古茗在这里我们肯定底气要足一点。”英子姐似乎也能感受到,按照古茗标准种出的葡萄,即便流向普通市场,也更受欢迎。“以前市场只看大小,现在也主动问糖度、讲口感。”标准甚至成了她的核心竞争力。
在“超A芝士葡萄”的上市期,古茗一年消耗1万多吨葡萄,这是一笔长期的、稳定的大额订单。

评估合格的葡萄将被送往基地进行修剪打包。
有一年行情低迷,市场价跌到16元,古茗仍然按18元收购。后来行情回暖,市场价涨到24元,英子姐也没有临时抬价,仍按约定的20元供货。“不好卖的时候他们也在照顾我们生意,好卖的时候我们也照顾他们,就是相互照顾。”
这是一种长期主义的互利兜底。阿杰坦陈,古茗的订单“不能保证高利润,但至少能让农户们稳定不亏”。他向种植户承诺:“你只要达到我的标准,我一定来采。”遇到果园最终的果子不符合标准的情况,他和团队也会主动帮农户联系其他渠道,既是尽一份善意,也是希望农户们有信心继续种下去。
李斌也有切身体会。2021年,因为连续下雨,有一批葡萄因为吸收雨水导致糖度下降,达不到标准被古茗拒收。3200多箱,他本以为要砸在手里,但古茗的采购团队主动帮忙联系了其他销售渠道,挽回了大部分损失。“他们不会不管你,会一起想办法。”李斌说。和古茗合作五年后,他从批发市场采购做到了全国最大的夏黑葡萄收购商。
改变悄然发生了。种植户们开始主动学习测糖知识,按照标准控产、疏果、施肥;选果基地里,工人不再只剔除烂果,而是严格筛选颗粒、糖度、串型,秦华手边总是放着一只小小的测糖仪;就连周边的农户,也纷纷效仿英子姐的种植方式,主动向高标准靠拢。
建水县农业农村和科学技术局副局长张云松,清晰地见证了这场变革。“新茶饮的高标准,倒逼种植户从‘以量取胜’转向‘以质取胜’,整个产业的标准化程度大幅提升。以前是农户种什么,市场收什么;现在是市场要什么,农户种什么,这是产业升级的核心。”

符合标准的葡萄被装上冷链车,驶向古茗位于全国的仓库。
一座小城
对许多依靠夏黑葡萄产业链为生的人们来说,藤蔓上悬着的不仅是一串串葡萄,更是他们具体的生活。
63岁的杨小四和67岁的朱正荣是英子姐果园里的夫妻工,做了快四年。两人来自隔壁的金平县,以前种了十几年香蕉,行情好时一年收入十几万元,差时只有五六万元,体力重、操心多,后来香蕉染病,一年的投入基本都亏了,只能外出打工。
这个年纪,去蓝莓园没人要,在葡萄园干些杂活儿却正好合适。男工一天120元,女工一天110元,加班另算,英子姐免费提供水电住宿,还留了一小块地让他们种菜养鸡,鸡蛋都不用买。
杨小四说,在果园的生活很规律,每天清晨七点半上班,傍晚五点半下班,果园的工人大多与他们年龄相仿。碰上空闲的时候,下了班他们还会围在一块,唱唱歌、跳跳舞。杨小四一样都不会,就笑呵呵举着手机在一边帮人录视频。

空闲时候,杨小四的工友们会围在一起跳舞。
“自己种香蕉太辛苦了,太操心了。”杨小四的孩子已经在蒙自成了家,老两口自己挣钱自己花,“这里不嫌我们老,只要身体好,就一直干下去。”
有一份家门口的工作,年轻一代也拥有了一种留在家乡的选择。
23岁的建水本地姑娘李子怡,初中毕业就去了外地打工。电子厂的流水线工作一个月能挣五六千块钱,但是远离家人和朋友,枯燥又疲惫。
2025年,她决定回到家乡,现在是古茗选果团队的一名选果工,虽然工资相差不大,生活幸福感却高了很多。“离家近,舒服很多,能照顾家里,朋友也都在身边。”李子怡的父母也是夏黑葡萄种植户,家里种了九亩地,农忙时她回家帮忙,还能把学到的标准教给父母,帮助他们也种出好看又好吃的葡萄。
本地农户们肯干,也好学,跟着外来企业打工,学习摸索出技术,甚至培养了一群自己的“技术骨干”。秦华就是其中之一,她的“徒弟”遍布全国。几乎每年,都有全国各地葡萄产区的种植户邀请她和五十多位工友去指导分拣。福建、广东、新疆、上海、江苏、浙江……去过的地方太多,她都有些记不清了。
外出“指导”的待遇不低,月薪6000元,包吃包住,往返机票全包,在本地基地一天也有130到180元不等。“技术要学到手上,才能保证自己的生活。”用劳动换的踏实,秦华很满足,也手把手把儿媳带了出来。“靠我们双手挣出来就是稳定一点。”
这两年,新茶饮的扩张越发加快,建水县城里也开了好几家古茗门店,常有年轻人三三两两排队点单。李子怡也会去,她最爱喝的就是超A芝士葡萄,还会主动安利给朋友。

古茗的超A芝士葡萄累计售出超3亿杯。
2025年,古茗在建水县采购夏黑葡萄超过6000吨,直接带动本地用工1.6万人次。2026年在建水的采购量预计达到8000吨。“新茶饮发展之前葡萄品种没那么多,夏黑还算过得去。近几年的葡萄品种越来越多,夏黑的零售端、市场端是越来越难了。”李斌说,“如果没有新茶饮,夏黑产业可能已经没落了。”
张云松提供了一组数据:建水夏黑葡萄种植户有五六百户,带动周边元阳、红河等县市五千余人务工。在古茗等茶饮品牌进入前,工人日薪仅80—100元,如今随着精细化用工需求增加,人均年收入增加了6000—10000元。
傍晚时分,建水的葡萄园迎来落日余晖,采果工人们收拾工具,选果基地的灯光渐渐熄灭。杨小四夫妇回到宿舍准备晚饭,李子怡和工友们结伴回家,秦华和儿媳讨论着下一次外出培训……他们可能不懂什么是“供应链”,什么是“ESG”,也搞不清楚什么叫“产业振兴”,但他们能感受到朴素的踏实,知道明天起床后,葡萄园里的果子们又会再甜一分。
(专题)
网络编辑:kuangy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