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荡中的“艺术界奥林匹克”：直击第61届威尼斯双年展

在威尼斯最鼎盛的共和国时期，实际的权力中心其实是军械库——它曾是一座庞大的造船厂，能够在短短三天内建造出一艘大型战舰，使这座漂浮在潟湖之上的水城牢牢掌控亚德里亚海的霸权。如今，军械库与附近的公共花园一道，成为威尼斯双年展壮观的举办地。后者由拿破仑下令修建，为这座城市增添了一片难得的绿地空间。在为期7个月的艺术盛会期间，数十场平行展也在平日鲜少开放的宫殿、教堂、废弃建筑以及散布于潟湖远处的岛屿上同步举办。

2026年5月9日，第61届威尼斯国际艺术双年展（以下简称“威双”）正式开幕，囊括参与主展览的111位参与者、100个国家馆和31个平行展。

这届威双尚未开幕就戏剧性拉满，关键词是“缺席”：策展人柯尤·科沃（Koyo Kouoh）于2025年被诊断出肝癌晚期，突然去世，将还未来得及策划周全的双年展留给了她的团队；五人国际评审团在双年展开幕前一周宣布集体辞职，主办方随即宣布取消包括“金狮奖”“银狮奖”在内的全部奖项评选，且本届威双将在没有意大利文化部部长出席开幕式、没有颁奖环节的状态下开幕；最后一个预展日当天，多个国家馆宣布暂时闭馆……

威双设立之初，就以“中立的文化汇聚地”为组织原则。1907年，威双的国家馆体制随着比利时馆的建立形成，这也是威双时常被喻为“艺术界奥林匹克”的原因：和奥运会一样，每个国家会挑选艺术家、策展人和展览项目，以国家馆的形式参展，以展示本国的当代艺术文化发展现状，彰显国家软实力。

“艺术奥林匹克”的说法点明了威双的核心特征，也揭示了其内在矛盾：尽管威双始终将自己塑造成一场世界主义的文化盛典，但它依然以民族国家为框架来组织和呈现全球当代艺术。到了全球化退潮趋势加剧的2026年，所有观察者都清楚地感知到了威双的世界主义愿景和地缘政治冲突之间的强烈张力。

连天气似乎都在呼应本届威双的“反常”和不确定性。5月通常被认为是最适宜前往威尼斯的时候，天气和暖，日照时间变长。但在今年威双的预展期间，威尼斯阴云密布，人们竖起衣领抵御寒意，时不时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困在某个展馆里。

2026年5月初，阴雨绵绵的威尼斯。（本文图片除另外注明者，均为南方周末记者林子人摄）

公共花园

正式开展第一天，南方周末记者前往公共花园。上午十点半，队伍已经排到了入口几百米开外，转了个弯。晴空一扫过去几日的阴郁，阳光照在脚底的沙砾上，反射的白光让人不自觉眯起眼睛。

排在南方周末记者前面的是一位打扮考究的老太太，她介绍自己叫莉莫·考夫曼（Limor Kaufman），作为心理学博士首次以跨界身份来威尼斯参与一场展览，是一个住在纽约的以色列裔犹太人。当被问到如何看本届威双的高度政治化，以色列艺术家被抵制时，她毫不迟疑地打开了话匣子。

“我对以色列政府采取的行动持批判态度，但我也认为以色列在10月7日的事件之后需要阻止哈马斯继续摧毁以色列的基础设施。哈马斯攻击的南部地区是大多数热爱和平的左翼以色列人聚集地。我自己就是一个中间偏左的以色列裔犹太人，我相信大多数以色列艺术家都是左翼。”

考夫曼自述，她的曾祖父在1848年就来到了以色列地区，当时那是一片犹太人和阿拉伯人五方杂厝、和平共处的土地。虽然曾祖父之后又为了生计来到了纽约，但至今她依然有亲戚世代居住在以色列。家族史和文化自豪感让她对目前的加沙局势感受复杂，她既为以色列被千夫所指、犹太复国主义被简单化为殖民主义感到不平，也批评以色列当局在加沙的军事行动惨无人道，担忧于冲突双方都被极端派裹挟。考夫曼还对近年来反犹主义的抬头感到忧心忡忡，她用确定的语气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即使在纽约，她都会担心去犹太教堂遭遇枪击。

“你怎么看意大利的反犹主义？”注意到排在前面的中年男人一直在默默旁听，考夫曼问。男人叫伊万（Ivan），是一位住在威尼斯附近的软件工程师，从不错过威尼斯的各种文化庆典活动。伊万操着一口磕磕绊绊的英语向两位外乡人解释，在他看来反犹主义在意大利声量很小，对欧洲人来说长期张力存在于西方人与极端伊斯兰主义者之间。由于意大利一直被视为通往欧洲的跳板，意大利相比于其他欧洲国家投入更多资源在处理移民问题上，移民问题也成为一个被意大利政客操弄的议题。但伊万相信，对移民的恐惧是被“编造”出来的，意大利社会中的移民比例其实很低。

十一点，双年展正式对外开放。我们一边跟随人流向前挪动，一边讨论在当前的世界形势下，艺术能否完全与政治剥离。没有人有答案。分别时，考夫曼笑道，“就让我们享受艺术吧，让艺术来连接不同的人”。

此前一天是预展的最后一天，原本应该开放的许多展馆却大门紧闭。十多个国家馆参与了“艺术非种族灭绝联盟”发起的罢工，以支持其呼吁——因以色列在加沙的战争行为，应将其排除在本届威双之外。同时，多个展馆外还张贴了“巴勒斯坦是世界的未来”“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