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钱的“火箭”冲向资本市场,银行如何为“太空探险者”定价?
面对高投入、长周期、高风险的商业航天领域,商业银行过去依赖的抵押物、利润表、历史回款和固定资产估值,几乎同时失灵。
先行“占位”的银行瞄准的是政策端的确定性、产业端的集群和链条、金融端从单个授信到综合服务的扩张路径。
面对传统风控抓手失灵的难题,银行的答案并不相同,但共同指向一个变化:正在把信用判断的锚点,从“企业过去积累了什么”转向“企业未来能兑现什么”。
因客户数量不足,目前尚没有特别针对火箭和卫星的科创审批模型。
发自:北京
责任编辑:丰雨
商业航天正在从发射场冲刺资本市场。
2026年5月20日,马斯克旗下SpaceX公司向SEC(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提交了IPO注册文件,进入上市倒计时。这家公司整体亏损近20亿美元,估值却高约1.75万亿美元,募资规模预计750亿美元。倘若成行,它将登顶全球资本市场历史上最大规模IPO。
两天后,美国得克萨斯州星港,SpaceX的Starship(星舰)完成了第12次试飞。多数目标达成,超重型助推器未完成返场点火,一台发动机出现故障。试飞虽不完美,但资本市场反馈依然热烈。
招股文件透露了另一面:截至2026年4月30日,SpaceX 尚有200亿美元过桥贷款未还清。这笔贷款签署于2026年3月2日,用于偿还关联业务项下的多笔既有债务。即便是最受追捧的商业航天龙头,SpaceX 冲刺资本市场时也面对债务结构和现金流压力,银行资金在其中承担了阶段性的补位角色。
国内商业航天企业也在积极拥抱资本市场。截至 2026年5月,一直“烧钱”的蓝箭航天、中科宇航IPO状态均处于“已问询”,天兵科技、星河动力和银河航天则处于IPO辅导中。蓝箭航天、中科宇航等招股说明书均显示,银行借款、授信安排、流动资金贷款、固定资产贷款和偿还银行贷款等科目,反复出现在资产负债表和募资用途中,数家银行的名字亦密集出现其中。
这打破了固有认知。商业航天的融资,往往首先让人联想到PE/VC(私募股权和风险投资)——研发周期长、失败概率高、前期缺乏稳定收入。但商业银行资金也在其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以债权资金、授信额度、供应链金融、融资租赁、并购贷款甚至股债联动等方式,进入企业从研发、试验、量产到上市的不同阶段。
于是产生了一个核心问题:商业银行究竟如何给“太空探险者”定价?
火箭可以冲向太空,资本可以追逐未来,但银行定价的始终是信用。一家火箭企业尚未稳定盈利,甚至仍可能经历发射延期或试验失败,银行为什么敢贷?发动机试车、整箭总装、首飞入轨、复用验证,这些节点背后的信息,是怎样进入授信审批,转化为可供判断的风险指标?面对抵押物不足、现金流尚未闭环的现状,银行如何判断航天企业呈现的不是一个“故事”,而是一项可以穿越周期的信用资产?
为了回答这些问题,南方周末新金融研究中心围绕商业银行支持商业航天的实操路径,对农业银行北京分行、建设银行北京分行、中信银行北京分行、民生银行和浙商银行等机构进行调研,探寻商业银行如何在想象力与风险边界之间,为中国商业航天寻找一套更有耐心,也更可持续的金融定价方式。
什么吸引银行下场?
商业银行对商业航天领域的介入,早已不再停留在概念层面。
调研发现,多家银行已开始实质性进入这一赛道。农行北京分行表示,已与商业航天领域多家头部企业建立合作,为包括星河动力、蓝箭航天、星际荣耀、银河航天在内的企业核定授信超过50亿元;中信银行接受调研时对南方周末新金融研究中心披露,其对民营火箭“六小龙”——星际荣耀、星河动力、天兵科技、蓝箭航天、东方空间、中科宇航——均已实现授信覆盖,综合授信额度总计超过20亿元。建行北京分行制定了专属的商业航天产业预授信行动方案,给予北京市商业航天产业150亿元预授信经营周转额度支持,并为两家头部企业分别批复13.8亿元和0.7亿元授信。

政策暖风是显性的催化剂。从2024年到2026年,商业航天连续被写入政府工作报告,并逐渐被置于新兴支柱产业的框架中。这为金融机构提供了明确的政策信号,也降低了银行进入新赛道的内部沟通成本。
但商业航天并不是一个天然适配传统信贷逻辑的行业。火箭研制动辄跨越数年,卫星组网需要庞大的前置资本开支;多数企业在核心技术验证完成前,很难提供稳定利润和可预测回款。面对高投入、长周期、高风险的行业,银行过去依赖的抵押物、利润表、历史回款和固定资产估值,几乎同时失灵。
作为自负盈亏的商业机构,银行愿意付出成本去理解一个陌生的硬科技领域,首先是因为感知到了产业端的快速成长。
国家航天局数据显示,2025年我国商业航天全年完成发射50次,超过全年宇航发射的半数;全年入轨商业卫星311颗,超过全年入轨卫星总数的八成。截至2025年底,我国商业航天企业数量已超过600家,同比增长20%以上。
发射次数、入轨卫星和企业数量的实质性增长,意味着商业航天正在从“单点企业试错”进化为“产业链生态基本成型”。以北京为例,南部以经济技术开发区为大本营,聚集火箭研制与总装资源;北部海淀区吸纳了卫星制造、星座运营和空天信息应用的高精尖企业。农行北京分行在接受南方周末新金融研究中心调研时介绍,这一空间格局被北京市形象概括为“南箭北星”。面对这样一个规模逼近万亿,且展现出清晰工业化特征的实体产业,商业银行看到了熟悉的信贷投放土壤——产能扩张与日常营运资金周转。
“南箭北星”的意义,不只是产业地理上的分布,更是银行可以介入的产业地图。农行北京分行正是基于这一思路开展服务。分行下设10家科技金融专营机构,对接产业集聚区,针对不同产业集群特点,实施“一园一策”“一链一图”,摸排园区内卫星研制、火箭发射、地面设备等核心企业及配套链企名单,绘制产业链金融服务图谱。服务整个产业集群所带来的规模化客户群体,是银行积极布局这一赛道的醉翁之意。


这一领域的吸引力还来自链主企业带来的供应链金融机会。
中信银行北京分行的综合授信产品中已经包括供应链产品。这意味着,一旦火箭和卫星链主企业形成稳定采购,银行可以沿着核心企业信用向零部件、材料、测试、地面设备和应用服务企业延伸,将金融力量向产业链上下游进行传递。
民生银行的实践进一步展示了这种产业链纵深带来的价值。在商业运载火箭领域积累了专业风控能力后,民生银行将金融服务向上游覆盖至燃料贮箱、整流罩、柔性太阳翼等核心部件企业,向下游延伸至卫星整星制造、星座组网与数据应用领域。通过推出“民生E链”系列产品,以供应链交易数据、物流数据为核心评估依据,将科创企业的数据资产转化为融资依据。这种从“点”到“链”再到“网”的拓展模式,使得银行能够批量化获取优质中小微科创客户。
当前商业航天客户未必能很快贡献可观利润。中信银行北京分行在接受调研时坦陈,目前商业航天客户更多是战略性布局,真正实现商业化仍需技术攻关。这道出了银行下场的真实权衡:短期看,商业航天未必立即贡献可观利润;但它可能是下一批硬科技主账户、供应链金融入口和资本市场服务对象。
对银行而言,商业航天企业一旦穿越技术验证期,金融需求会迅速放大:研发贷款、流动资金贷款、厂房设备贷款、供应链融资、结算、资金管理、并购融资、员工金融服务,都会随企业成长逐渐展开。谁能在早期陪伴企业,谁就更有机会获得企业的主账户、资金流和后续综合金融业务。
这种竞争在其他地区和产业中已有先例(详见《苏州银行业为何“卷”声载道?丨“金融生态深调研”②》)。当一个先进制造集群形成后,金融机构之间的竞争也会很快加剧。银行先行“占位”,瞄准的是政策端的确定性,产业端的集群和链条,金融端从单个授信到综合服务的扩张路径。
重写信用坐标
商业银行面对商业航天企业的核心难题,是传统风控抓手的失灵。
火箭公司早期没有可观的现金流,更没有稳定的利润、抵押物不足,固定资产估值也难以覆盖技术风险。因此,商业银行的突破在于把风控对象从“抵押物—利润表—固定资产”转向“技术节点—资本续航—订单质量—产业生态”。
面对同一个难题,五家银行的答案并不相同。农行看生态,建行看组织,民生看现金流,中信看技术节点,浙商看产能落地。但共同指向一个变化:商业银行正在把信用判断的锚点,从“企业过去积累了什么”转向“企业未来能兑现什么”。

农业银行的打法,是先看懂产业,再判断企业。
在商业航天这样高度分工、强工程化、重政策资源的产业中,单个企业很难脱离生态独自成长。农行北京分行在接受南方周末新金融研究中心调研时详细阐释了如何针对商业航天企业特点,运用差异化服务策略,从传统“看财报”转向“看人才、看赛道、看技术、看生态和看股权”的多维评价模型,为尚未盈利但技术领先的航天企业开辟融资通道。
这五个“看”,构成了银行识别硬科技企业的一套替代性信用框架。
看人才,判断创始团队、技术团队和工程化能力。团队是否有航天系统背景、是否经历过型号研制和发射任务。
看赛道,判断企业所在细分领域的产业空间。不同赛道决定银行可接受的风险期限和授信方式。火箭企业面对的是发射供给能力、回收复用技术和星座组网需求;卫星企业面对的是通信、遥感、导航和低轨星座应用;地面设备和应用服务企业更接近现金流形成端。
看技术,农行北京分行领导带队参与“航天+金融”沙龙、政府政策解读会和产融发展大会,深入火箭发射基地、箭体生产组装基地了解产业。把发动机、载荷、星箭接口、回收复用、激光通信等技术节点纳入判断。
看生态,判断企业是否嵌入政府规划、产业园区、供应链和应用场景,能否获得发射场资源、星座任务、下游客户和供应链协同。
看股权,把专业投资机构的尽调、估值和持续注资能力纳入银行判断。对尚未形成稳定经营现金流的硬科技企业而言,股权融资能否持续接上,是判断其“能否活到下一次点火”的关键变量。

视觉中国/图
如果说农业银行是在绘制产业地图,建设银行的特点则是发挥大行组织能力,把单点授信改造成组合式金融安排,以承接复杂资金需求。
服务某头部卫星制造企业时,建行北京分行下辖开发区分行团队深入企业研发和生产现场,在开户、资金安排、授信方案设计等环节提供服务,并在较短时间内协同多部门设计出“信用+统借统还+长期限”的组合方案,支持企业关键产品批产。其突破在于通过预授信、集团化资金管理和期限匹配,把企业的资金需求拆解为银行能够承接的产品组合。
民生银行关注的是企业在亏损期能不能撑过去。对仍处研发投入期的火箭企业而言,当期盈利往往不是最关键指标。关键是企业账上的资金能否支撑下一次关键试验,现金消耗速度是否可控,订单是否能从意向走向合同,下一轮融资路径能否接上。其突破在于,不把当期盈利作为唯一核心标准,在承认企业必然经历现金消耗的前提下,测算企业在一至两年授信容忍周期内的现金支撑能力与还款可行性。
这种从静态利润表转向动态现金流的视角转换,对商业航天而言尤其重要。一次发动机试车、一次总装、一次发射,背后都对应巨额资金消耗和时间成本。传统银行看企业,是看它现在赚不赚钱;科技金融看企业,还要看它在一段时间内能否穿越研发周期、融资周期和订单兑现周期。
机制上,民生银行由总行建立科技企业专属评审机制和风险模型,配套考核激励机制与差异化风险容忍度。北京分行联合支行实地考察工厂与实验室,梳理商业航天白名单,享受优先审批通道。这套机制的价值在于把“敢贷”从客户经理个人判断,变成一套内部机制安排。否则,一线越积极,风险越集中;政策越鼓励,基层越谨慎。

中信银行北京分行则提供了更贴近火箭产业本身的一种打法:懂技术、容失败、卡节点。
业务开展初期,信贷审批人员走访了全部六家火箭龙头企业,就核心技术中液体发动机的燃烧循环方式、燃料贮箱、控制系统、可回收火箭涉及的深度变推力、空中二次点火等关键技术以及一箭多星等技术难点逐一学习交流,实时掌握企业研发进度和发射数据,根据不同项目里程碑匹配合理的资金支持方案。通过行业研究拆解火箭研制的关键节点,根据发射进展、订单、研发团队的背景等,设置分阶段授信方案。
这套逻辑更接近创投机构的技术尽调,但资金投放仍保留银行的审慎边界。中信银行北京分行在接受调研时明确表示,出现发射失败或试验延期,会重新评估企业信用;但科技型企业经历发射失败是必经过程,银行会了解失败原因,并根据新一轮投资人和融资金额进行信用判断,资金不断裂是银行信贷安全的保障。换言之,银行并非完全不能接受技术失败,关键在于失败是否可解释、可复盘、可修正。如果技术节点长期无法兑现,融资环境恶化,核心团队或客户发生变化,银行的信用判断就会发生实质改变。
这也解释了中信银行为何将授信期限控制在相对安全范围内。中信银行北京分行对南方周末新金融研究中心表示,根据股权融资充裕度不同,最长可以做到3年,但对长期限贷款额度会进行限制,主要仍为1年期;授信方案会根据企业研发阶段,把发动机试车、整箭总装、获得发射许可、首飞入轨、订单获取等纳入授信安排。
尽管打法已相当“科创”,但现有银行模型仍有局限。中信银行北京分行提及,目前火箭和卫星在客户评级上仍同属制造业模型。如果从科创企业审批打分模型看,由于客户数量不足,目前尚没有特别针对火箭和卫星的科创审批模型。从审批角度看,不同企业所处阶段和资源禀赋差异很大,只能根据研发阶段找准每个阶段的技术或经营要点,逐一匹配授信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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浙商银行的打法,对应产能扩张阶段后的另一类需求。
当企业从研发走向交付,从试验走向批产,资金需求从覆盖下一次试车或发射,转向支撑厂房、设备和供应链能力建设。浙商银行以“人才银行”为底座,在蓝箭航天启动厂房回购计划时,将其纳入科创重点培育企业名单,给予10年期、5000万元授信用于购置厂房。这类长周期贷款支持企业把技术能力沉淀为产能基础设施,与中信的“节点授信”形成对照:前者更适用于企业迈向规模化生产阶段,后者更适用于企业穿越技术验证阶段。一个解决“能否将点火成功转化为批量交付”,一个解决“能否走到下一次点火”。
横向比较,五家银行都试图基于行业特点重构信用评价体系,侧重各有不同。农行较为系统化,追求生态广度;中信银行更下沉,钻研技术深度;民生银行更动态,关注现金流和融资接力;建行突出大行组织能力;浙商聚焦产能形成节点。
能陪火箭飞多远?
商业航天需要的是长钱。火箭研制、卫星组网、星座运营,都不是一年半载能够完成的事情。企业从发动机试车到整箭总装,从首飞入轨到复用验证,从单次任务到批量交付,动辄需要数年时间。银行资金却天然带有期限边界。
五家银行虽都在努力突破短期主义,但路径各不相同。
建行北京分行的路径是“组合式长期”。通过“信用+统借统还+长期限”的安排,借助集团化资金管理和组织协同,在产品结构上创造期限匹配的可能性。民生银行则更强调授信容忍周期,在一至两年内观察企业现金消耗、技术推进和融资接力情况。中信银行北京分行名义上最长可以做到3年,但对长期限贷款额度会进行限制,主要仍以1年期为主。浙商银行在蓝箭航天厂房回购场景下给出10年期贷款,更像是围绕产能基础设施的特定突破。
这说明,除少数场景外,商业银行对商业航天的长期资金供给瓶颈并未真正打破。很多“长期化”,本质上仍是短期资金的滚动续作或组织层面的期限腾挪。银行可以通过续贷、组合授信、统借统还、分阶段放款等方式延长陪伴周期,但其负债端偏短、风险偏好有限、考核周期较短的约束仍然存在。
这正是科技金融最深层的矛盾之一。企业需要的是穿越研发周期和产业周期的耐心资金,银行能够提供的却往往是有明确期限和还款要求的债权资金。商业航天越是接近真正的硬科技,期限错配就越尖锐。
PE/VC可以为未来支付高风险溢价,资本市场可以用估值承载产业想象,商业银行则必须在想象力和审慎性之间找到更窄的通道。它既不能因为商业航天是战略性新兴产业就放松风控,也不能因为企业暂时亏损、缺少抵押物就退回传统信贷舒适区。
这种平衡,恰恰是商业航天给科技金融出的难题。
股债联动登场
仅靠贷款,很难覆盖商业航天的全部融资需求。集团协同与股债联动,成为银行参与商业航天的重要金融创新。
中信银行北京分行在接受调研时特别强调,头部商业航天企业股权融资渠道相对活跃,中信集团系统内已有5家股权投资机构先后参与多家头部商业航天企业多轮股权融资。银行在自身对商业航天行业及企业的判断基础上,叠加系统内股权投资机构投资经验及行业判断,形成了一套具有中信特色的股债联动效应,显著提升了银行全方位赋能商业航天企业的服务质效。
调研发现,中信集团内金石投资、中信建投资本、中信建投投资、中信聚信、中信证券投资等机构,已通过股权投资形式分别投资多个头部商业火箭企业,中信银行也同步推荐其旗下AIC(金融资产投资公司Asset Investment Company,商业银行旗下专门从事市场化债转股和股权投资业务的子公司)投资相关火箭企业,加之中信银行为商业航天企业提供的综合授信、固定资产贷款等多品类信贷业务支持,形成良性股债联动。
这一路径的价值在于,股权投资机构往往更早进入企业,也更深入参与技术尽调、估值判断和融资节奏安排。银行如果能够借助集团内部股权投资机构的行业判断,就能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信息不对称:这家企业为什么值得投?技术路线是否被专业资本认可?下一轮融资是否具备可能?估值能否持续?这些问题,对银行判断贷款安全性同样重要。
具体案例更能说明这种协同的价值。
对于中科宇航,中信聚信早在2018年就参与了企业天使轮融资,中信银行北京分行下辖的支行则通过中信聚信引荐,实现触客破冰。2023年,中信银行给予企业当期同业单笔最大敞口授信额度,并协同中信建投资本持续服务。对于星河动力,中信银行不仅提供综合授信,还邀请企业参与科技金融合作论坛,协助对接股权融资机会等。
这些动作看似分散,实则指向同一个目标:银行不再只是贷款提供者,而是在试图成为硬科技企业成长过程中的综合金融组织者。贷款解决阶段性资金问题,股权投资解决长期资本问题,券商服务连接资本市场,品牌展示和论坛资源则帮助企业进入更广泛的产业与资本网络。
农行北京分行亦在接受调研时提及,协同市、区两级政府引导基金、农银系AIC股权投资基金,形成“股权投资+信贷资金”的组合支持模式。
AIC原本主要承担市场化债转股等功能,近年来试点范围和业务边界逐步扩展,开始被寄予服务科技创新、提供耐心资本的期待。对于商业航天这样的行业,AIC的制度定位恰好切中痛点:它既在银行体系之内,又相对区别于传统信贷;既可以提供更长期限的股权资金,又有望在风险隔离的前提下,成为银行连接间接融资和直接融资的接口。

更尖锐的测试
科技金融真正的难点,不是在一个热门赛道上提高风险偏好,而是在一个前沿行业尚未被财务报表完全证明之前,建立一套足够专业、审慎且有耐心的风险定价体系。
相较南方周末新金融研究中心此前调研过的低空经济,商业航天可能是科技金融风控能力更尖锐的测试。
低空经济的技术节点更容易被非专业人士理解:飞行器适航认证、起降场站建设、空域管理流程跑通、运营场景落地,虽然都有专业门槛,但“产品—场景—订单—现金流”的链条相对更短,回款能见度也更高。难点更多集中在适航认证、空域管理、基础设施建设、地方场景开放和运营模型打磨。银行在低空经济中面对的,不只是技术节点风险,还包括场景收费能否成立、地方财政或平台公司是否具备支付能力、运营主体能否形成持续现金流等问题。
商业航天则不同。一枚火箭从发动机试车到整箭总装,从首飞入轨到可重复使用验证,再到批产交付,每一个节点都可能意味着数年时间和数亿元投入。一次失败就可能推迟融资节奏,改变订单预期,甚至迫使技术路线重来。卫星组网同样需要持续投入,只有当足够多的卫星入轨、星座形成服务能力、下游应用真正付费,商业闭环才可能被验证。银行在其中评估的核心,是企业能否穿越长期研发周期,能否在技术失败后保持资本续航。
换言之,商业航天考验银行对“长周期硬科技”的理解能力,低空经济更考验银行对“技术产品商业运营化”的识别能力。
这正是商业航天调研对科技金融的深层启示:科技金融真正需要的不是一个笼统的评分卡,而是一套可以随产业演进不断迭代的行业认知能力。银行要学会区分技术风险、市场风险、政策风险和现金流风险,也要学会判断这些风险由谁承担、如何分摊、何时转化为信用风险。
从这个意义上看,五家银行在商业航天赛道上的不同尝试,可以理解为五种未来价值验证方法。农行用生态宽度对冲信息不对称,建行用组织高度承接复杂资金需求,民生用时间长度换取企业穿越周期的空间,中信用技术深度卡住关键节点,浙商用资产锁定产能转化。
未来几十年,银行将越来越多地面对类似问题。具身智能企业尚未形成稳定销量,量子科技公司难以证明商业化路径,生物制造项目需要漫长的验证周期,6G基础设施尚未形成可见回报。传统经济动能转换之后,银行必须在新经济领域寻找优质资产,而新经济的优质资产往往不会以过去熟悉的方式出现。
如果说传统金融的定价逻辑基于企业的经营结果,那么科技金融的定价则基于企业的经营能力未来能否被验证。对商业航天而言,这种信用还在形成之中;对科技金融而言,真正的能力也仍在试飞。

校对:星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