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能的行囊：寻访禅宗六祖履迹

唐贞观十九年（645年）正月二十四，京城长安“道俗相迎，倾城罢市”，争睹自天竺取经东归的玄奘风采。那个时候，三千里外，岭南寂静的山野，一名八岁孩童正在砍柴放牛。谁能想到，仅仅数十年后，这名孩童所光大的佛教宗派不但取代了唯识宗（系玄奘创立，又称法相宗）的主流地位，完成佛教中国化，而且深远影响了中国传统哲学、思想、文学、艺术甚至生活。他就是慧能，中国禅宗六祖。

湖北黄梅五祖寺内菜地连片，墙上书写着“中国的佛教特质在禅“。  摄影 庞勉

诞生入灭皆新州

岭南的冬天实在算不上冬天。

驾车驶出江门莲花山隧道，平坦细碎的珠江三角洲被抛诸脑后。丘陵扑面，草木葳蕤，如描绘春光的屏风，逶迤起伏。在绿叶红花的簇拥中，我擦过新兴县城南缘，溯集成河而行，来到六祖镇。

六祖镇原称船岗镇，后并入集成镇，二十多年前，为发展文旅，更作今名。若非满街“六祖”招牌、路标与香烛店，这里不过是寻常广东小镇，烟火嘈杂。然而，因为六祖，一切不同，连空气都飘漾着丝丝禅味。

在镇子的东侧，接近农田时，我向右拐进一条单行村道。丛林般的水泥建筑里，赫然安放着一座小院，院中三间草屋，六祖故居到了。一望可知，“故居”乃时日未久的仿品。但史志记载，六祖就诞生于这处名为夏卢的村子。

唐武德（618—626年）末年，籍贯范阳（治今北京西南）的官员卢行瑫被流放岭南，贬“作新州（治今新兴）百姓”。其时，新州尚属烟瘴之地，蛇兽出没，北人至此动辄有性命之虞。幸运的是，卢行瑫非但没有客死异乡，反而与夏姓族人开基立村，即夏卢村，娶邻村女子李氏为妻。

六年后的贞观十二年（638年）二月八日子时，李氏喜诞一子。相传是日为佛祖释迦牟尼出家日，天刚亮，两位和尚登门，为子取名“慧能”，寓意“慧者以法慧济众生；能者能作佛事”。古代“慧”通“惠”，故“慧能”亦作“惠能”。如今草屋门外，就塑有当年“言毕而出，不知所之”的两位和尚像，重现原景。至于慧能降生前后的种种祥瑞，盖后世附会增饰。

奈何“此身不幸，父又早亡”，慧能未及识文断字，家道便轰然中落，以致终生目不识丁。迫于生计，“老母孤遗”搬到南海（今广州），卖柴度日，“艰辛贫乏”。

一搬多年。再回新州，慧能七十六岁，已成高僧大德，声誉隆盛。亦有学者指出：龙朔元年末（661年）至乾封二年（667年），尚未剃度的慧能曾归乡事母终老、结庐守墓。但无论怎样，夏卢村已非慧能居所。国恩寺才是。

离开夏卢村五六分钟，我钻进被一堆温泉酒店环绕的六祖故里旅游度假区。下车，穿过额书“禅宗圣域”的仿古牌坊，仰面看见镬耳墙高耸的国恩寺山门。镬耳墙系山墙，兼具隔火阻燃与装饰作用，乃明清广府宅第、祠庙建筑的典型标志，学名官翅墙，形似明朝官帽的两翼，民间觉得更像一口铁锅（粤语称“镬”）的双耳，故称之。入内至放生池，左侧忽有山岭如龙，自南向北奔腾，又戛然而止，驮来界画般的殿堂塔阁……

新兴国恩寺山门，镬耳墙高耸。  摄影 庞勉

拾级而上，山顶坦荡，林木婆娑，赫然一座覆钵式石冢——六祖父母坟。旁立赑屃负碑，铭刻明朝岭南大儒陈献章的题咏：“何处龙山吊古坟，忽传佳句到黄云。始知佛是西方我，报答人间父母恩。”可见，唐朝禅宗已融合儒家孝道，慧能虽是方外之人，也是至孝之子。据说慧能命门人于此初建寺院，即称报恩。直到神龙元年（705年），方改名敕赐国恩寺。需要指出，“国恩”二字并非朝廷恩典，而是皇帝李显对“（慧能）为朕修道，国之福田……感荷师恩”之意。

天王殿的大修，让我与“敕赐国恩寺”御笔匾额缘悭一面。倒是清风有意，吹送阵阵铎声，将我唤至报恩塔下。报恩塔于唐延和元年（712年）七月动工，亦系慧能命门人所为，且“仍令促工。次年夏末落成”。就在这年八月三日三更，“归新州”尚不足月的慧能在国恩寺“奄然迁化”。入灭前，告门人曰：“无动无静，无生无灭，无去无来，无是无非，无住无往。”

此后，报恩塔屡毁屡兴。对塔址，无人质疑。直到二十年前，一次开挖排水沙井，报恩塔西北侧深埋的地宫被打开。根据出土的铜棺、钱币、柱洞等遗存，专家推测唐代报恩塔应为木构，此处应为原址。至于意外出土的七颗佛宝舍利，极可能与慧能有关。

长廊独坐，数步之外，便是玻璃罩护的地宫和1990年复建的报恩塔：汉白玉筑身、黑琉璃搭檐，八角七层，悬铃挂铎。千年的跨度，就这样浓缩于一眼之间。清风再至，有人说塔铎响起等同诵读经卷，如是我闻，更像母亲细密温柔的叮咛，慧能听过。

远眺国恩寺报恩塔  摄影 庞勉

黄梅东山传衣钵

二十四岁那年，南海街头。某日，慧能送柴到旅店。忽闻客人诵读佛经，“心明便悟”。打听一番，始知客人曾于黄梅（今湖北黄梅县）冯茂山，听禅宗五祖弘忍“劝道俗，但持《金刚经》一卷，即得见性，直了成佛”。当即，慧能拜别母亲，带着叮咛，毅然远赴黄梅——他要见弘忍。

由于史籍语焉不详，慧能具体行程已无从知晓。不过，参照初唐广州北上中原的官道，可约略推测其路线：乘船溯北江、连江至连州，翻越骑田岭的顺头岭隘口进湖南，经郴州浮湘江，入洞庭湖，过岳阳，出城陵矶，转长江东行，于江西九江对岸的黄梅小池登陆，北抵冯茂山。

这条路线水陆兼济，山河纵横，绵延一千多公里。那个时候，盘缠富足、天公作美、旅次无阻的话，月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