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庆云：三低困局影响上亿人，呼吸健康不容忽视

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瑞金医院呼吸与危重症医学科李庆云教授谈到，据权威医学杂志报道：全球30至69岁人群中，阻塞性睡眠呼吸暂停（OSA）患者近10亿，我国人群达1.76亿，中重度患者约6650万。按当前的检测供给能力推算，“大概需要几百年才能完成全部患者的筛查评估”。

这组数据既是一道现实难题，也是李庆云洞察我国呼吸慢病发展困境的起点。

4月份正式发布的《2026年中国民众呼吸健康认知和管理洞察》（以下简称“报告”），从另一视角量化了这一困境：虽然93%的受访者主观上高度重视呼吸健康，能完全正确认知呼吸常识的，仅仅有1%。这项报告覆盖1000名大众和319名医生，李庆云是项目联合主席之一。

早在2002年，他就牵头完成了一项覆盖上海6826名居民的整群抽样调查，当时仅24%的人意识到打鼾属于疾病。时隔二十余年，大众的这一认知现状，始终未能实现根本性转变。

三低困局：低诊断、低治疗、低管理

李庆云把前来就诊的患者大致分成三类：被太太逼来的，因为丈夫夜里呼吸会停，“丈夫打鼾严重，太太因害怕出事不敢睡觉”；被朋友拉来的，因为同伴开车打瞌睡出了事；被心内科和高血压科转来的，吃了四五种降压药血压还是控制不好，查了才发现“根子”在夜间的呼吸暂停和反复低氧。

这些患者无一不是在出现安全风险、健康危机后才被动就医，主动筛查、主动就诊者极少。李庆云用“三低”概括慢阻肺病与OSA的共同处境：低诊断、低治疗、低管理。

低诊断的根源是认知。报告显示，在有呼吸健康问题的受访者中，就诊率仅35%；68%的受访者不认为打鼾是病。李庆云用五个“不知道”描述这条认知断层：患者不知道这是病，不知道病症可治，不知道该去哪科就诊，不知道如何治疗，即便接受治疗也不知道需要长期管理。认知在哪个环节断裂，就诊通道就在哪里堵塞。

低治疗的困境出现在患者确诊就诊之后。目前OSA的首选干预手段是无创正压通气（PAP）治疗，需要夜间佩戴面罩入睡，本身对患者依从性要求极高。报告显示，使用过呼吸机的患者中仅25%能长期坚持，61%间断使用，14%已放弃。李庆云指出，慢阻肺的吸入制剂同样如此，医护反复指导，仍有患者无法掌握操作方法，长期坚持规范用药更是难上加难。

低管理，是“三低”中最难破解的一环。患者症状一旦缓解，便自行停药、停用呼吸机，直至病情急性加重才再次就医。报告数据也印证了这一现状：53.9%的受访医生反映，能规范随访的患者比例不足30%。对此，李庆云直言不讳：没有完善的长期健康管理体系，治疗依从性终究是一句空话。

被低估的OSA危害

在大众认知中，OSA往往被简单等同于 “打呼噜”，仅被视作打扰枕边人休息的困扰，却从未被当成一种需要正规干预的疾病。报告数据直指这一认知盲区：受访医生反映，71%的患者认为OSA仅影响睡眠、与心血管疾病无关。

李庆云对这个“大众误解”有清楚的临床感受。顽固性高血压患者中合并OSA的比例极高，夜间反复缺氧正是血压难以控制的核心诱因之一。而临床实践早已证明，只要有效治疗 OSA，患者的降压药用量往往就能显著减少。“这绝非个例”，他强调，“现在心内科已经会主动将这类患者转诊过来，因为临床医生早已认清了两者之间的关联。”

OSA的危害，远不止睡眠干扰。它通过慢性间歇性缺氧对全身器官造成持续性损伤，引发一系列严重并发症：高血压、心律失常、心衰、脑血管病、代谢综合征、认知功能障碍……近年研究还表明，间歇性低氧可以促进肿瘤的发生发展。报告数据也印证了其多病共存的特点：69%存在呼吸健康问题的人群，同时合并至少一种慢性病，其中高血压位居首位，占27%。

“人的一生有1/3的时间在睡眠中度过。如果这1/3的时间身体持续处于缺氧状态，原本的慢性病又怎么可能控制得住？”李庆云特别提到两个容易被忽视的角落。

一是女性群体。女性OSA症状并不典型，很少出现响亮鼾声，更多表现为失眠、周身乏力、情绪异常，因此长期被误诊、漏诊。报告显示，26至45岁女性受访者中，六成存在呼吸健康问题。2024年，李庆云参与牵头制定了国际首个聚焦女性OSA的专家共识，正是为了推动这一群体获得应有的关注。

二是围手术期患者。OSA患者接受全麻或镇静治疗时，中枢抑制与气道塌陷叠加，麻醉风险远高于普通人群。“一旦使用镇静药物后未能及时唤醒，患者的上气道会持续塌陷，大脑失去反应，4~5分钟就可能危及生命。” 李庆云指出，随着无痛胃肠镜、无痛人流等舒适化医疗的普及，这一风险愈发突出，系统性的术前OSA筛查和管理，需得到高度重视。

认知不足带来的后果，早已不只是延误就诊那么简单。它让无数本可早发现、早干预的健康隐患，一步步演变成无法逆转的器官损伤，甚至酿成无法挽回的生命悲剧。

主动健康策略

“知行智”三位一体，这是李庆云为2026年世界睡眠日定的主题框架。知，是普及疾病认知，破除认知盲区；行，是行动起来，落实规范化治疗；智，是借助智能设备，实现居家自我监测与全周期管理。

“先厘清现状‘是什么’，再剖析问题‘为什么’，最终落地解决‘怎么办’。调研的价值，正是用数据回答了‘是什么’，而我们下一步的核心，就是把这些数据转化为切实的行动依据。”

对于破局之路，李庆云始终聚焦于可落地、可执行的具体实操设计。他推动建立的“咳喘专病门诊”，让患者以症状而非疾病名称就诊，解决“不知道挂哪科”的困境；推动将肺功能检测嵌入住院医嘱系统，对高危患者自动触发筛查，把关口前移；更具创新性的是，他提出赋能零售药店的设想：顾客购买平喘药物时，由药师主动提示进行肺功能检测，将筛查的触角延伸至医院之外的社会场景。

2024年，慢阻肺病医疗照护被纳入国家基本公共卫生服务项目，在李庆云看来，这是推动呼吸慢病规范化管理的关键政策窗口。“我们要对标高血压的成熟管理模式，让肺功能检测和量血压一样，成为全民常规检查项目，无论是三甲医院还是社区卫生中心，都必须执行统一标准。”

谈及人工智能的赋能作用，李庆云推崇技术革新：“过去管理一个慢病患者群体需要10个人，如今一套AI系统建成后，1个人或许能管护500到1000名患者。” 但他始终坚守一个核心前提：“知”先行于“智”。“如果连基础认知都没有，即便戴着智能手表测出异常数据，也看不懂曲线背后的风险。技术是‘智’的支撑，但认知永远是第一位的。”

报告数据更凸显出行业的现实反差：超90%的受访医生认可 “院内诊疗+居家远程监控”对降低再住院率具有显著价值，但全国仅12.9%的医疗机构建成了标准化的远程监测体系。李庆云直言，根源依旧是全链条的认知不足：“这不仅仅是患者的认知短板，基层医生、非呼吸专科医生、医疗管理者，整个链条上的所有人都需要补上这堂课。”

1.76亿人，庞大的筛查缺口——这个数字的困境之处，不仅仅在于医疗资源需求，还在于大多数人根本还不知道自己在这1.76亿里面。中间横着的不是某一项技术难题，而是一条从认知教育到早期筛查、从规范诊断到院外持续管理的完整链条。

本文转载自《医师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