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瑞敏 | 晚年陈曾寿笔下的牵牛花
陈曾寿晚年对牵牛花的钟爱,或许因为他偏爱姜白石的文字,或许因为牵牛花点缀了长春本就寂寥无多的花事,或许已是老人的他比过去更能欣赏这种疏淡的美,故而在诗词中反复吟咏。
责任编辑:刘小磊
1972年5月30日,《明报·集思录》刊载了一篇文章《老觉淡妆差有味》,署名王世高,开篇云:
宋人(一时忘其姓名)有首咏牵牛花的绝句,末两句是“老觉淡妆差有味,满身秋露立多时”。三十年来,不断地想到这两句诗。每一想到,便觉得满身秋露,站在牵牛花前,低回往复,怅惘不甘的这位老人,好像就是我自己;精神上仿佛澄汰了些甚么,感受到了些甚么。
王世高是徐复观夫人的名字,徐复观的一些文章是以夫人的名义刊载的,后来这篇文章收在他的文集中。这首咏牵牛花的绝句出自姜夔,《武康丞宅同朴翁咏牵牛》:“青花绿叶上疏篱,别有长条竹尾垂。老觉淡妆差有味,满身秋露立多时。”牵牛花本身很难说多美,亦不是名花,生于乡野篱落间,因攀缘而生,为人所不喜,苏辙“牵牛非佳花”即是。与其他花木相较,历来因喜爱而吟咏牵牛花的文字是称不上多的,白石此诗属其中名作。这首诗更有名的其实是最后一句“满身秋露立多时”,高启《题芦雁图》“满身霜露立多时”本此句,传闻他的婚姻赖此诗得以被成全;黄仲则《绮怀》“为谁风露立中宵”,毫无疑问也是化用此句了。

陈曾寿。
满身秋露,站在牵牛花前,低回往复,怅惘不甘的老人,除了徐复观,还有晚近著名诗人,与陈宝琛、陈三立并称“海内三陈”的陈曾寿。陈曾寿(1878—1949)是湖北蕲水人,字仁先、号苍虬,曾祖父陈沆是湖北的状元,也是道咸时期与龚自珍交好的一代名家。光绪二十九年(1903),陈曾寿二十六岁,考中进士,深得张之洞的赏识,在清末做过不大的官。入民国后不仕,奉母隐居于杭州。后应溥仪召赴天津,随往长春。离开长春后,在北京生活过几年,最后病逝于上海。有《苍虬阁诗集》《旧月簃词》等。他的诗与词,在当时有很高声名,陈三立至云“比世有仁先,遂使余与太夷之诗,或皆不免为伧父”,其推重如此。陈衍对他也殊有美评,读过《石遗室诗话》的,一定知道其爱菊花、梅花,多有咏菊、咏梅之篇。然而在他晚年的文字中,关于菊花的其实已经非常少了。与之相对照的是,《苍虬阁诗集》卷十有许多吟咏牵牛花的诗作,如《牵牛花》(5首)、《牵牛花》(12首)、《牵牛花中雪青一种幽冶绝世日开一花闲居无俚若相慰藉者为赋一诗》、《夜起看牵牛花寒气凛然不可久立慨然有作》、《寒节已至牵牛花犹有开者》、《去岁牵牛花雪青一种今秋复发》,《苍虬阁诗续集》卷下《牵牛花》(5首)等。另有一些诗题中虽未出现牵牛花,实际上也是写此花的,如《堪叹》《小立》《闭门》等。如此之多的吟咏,很难不引起人的好奇,彼时的陈仁先已年过六十,确实是有些老了,也是因为老了,便能欣赏牵牛花的这种疏淡之美了。
出塞
1930年,陈宝琛推荐陈曾寿担任溥仪妻子婉容的老师。十月,陈曾寿迁居天津。九一八事变后,溥仪潜离天津赴旅顺,后至长春。1932年,陈曾寿就任伪满内廷局职务,举家迁至长春。对于在江南生活多年的他而言,长春几无春色。1934年5月,陈曾寿第一次去了当地有名的西公园,“树木尚多,略有水,榆叶梅两株正开,已算此地春光矣”。春色之乏味寂寥,可以想见。三年后,当他再到西公园的时候,花的种类比之前多了,枝头繁盛,落英满地,在此间已是不可多得之境。“夕阳映新柳,四围烟霭,仿佛江南矣”,写尽了他绵长淡远的惆怅。1938年4月底,大风后的西公园,“花未大损,烟柳芊绵,略有江南风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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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对:黄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