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线穿行中国134天:一个人能对抗算法吗?
当互联网从开放世界变成割据平台,当游荡被推荐取代,当偶然性被精准匹配不断消解的时候,那个曾经让他着迷的互联网,便已经开始慢慢远去了。
“我不能跟人说,这套系统不好,你也断网,我没有这个资格。”
责任编辑:黎衡

杨淏在旅途中看地图。受访者供图
2023年11月29日傍晚,临汾。天色已经暗下来,杨淏背着40升登山包,从火车站走到一家酒店。几个小时前,他刚刚从太原出发,随机买下一张绿皮火车卧铺票,开始一场长达四个多月的实验:不带手机,不联网,一个人穿行中国。
面对这个没有手机的客人,工作人员在电脑上操作了半天,最终有些无奈地解释,酒店系统只能接收线上订单,前台电脑无法直接办理入住。杨淏愣住了。他有身份证,有银行卡,有现金,按照过去的人类经验,一个人具备这些条件,理应可以住进一家酒店,但现在不行。
工作人员似乎也第一次意识到,原来离开手机以后,一个人竟然会失去如此基础的行动能力。最后,另一个工作人员给他推荐了附近一家酒店,还为无法导航的他手绘了一张简陋的地图。
离线旅程的第一天,杨淏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离开手机最大的困难,是整个世界都默认你应该在线。
接下来的134天里,这种碰撞不断发生。在湖北省博物馆,他因为没有预约二维码被挡在门外,一名素不相识的老人把他“认领”为同行家属,带着他穿过绿色通道;在新疆莎车,他为了取现金,几乎跑遍半座县城,发现许多商铺早已拆掉POS机,因为扫码支付更便宜、更方便;在和田县邮局,他想寄一封挂号信,年轻工作人员不会操作;在潮州,他发现陪伴这座城市几十年的老火车站已经停用,新的高铁站修建在远离市区的地方。
每次受阻,都像一记提醒。找路、写信、使用现金、与陌生人建立联系,那些过去被视为理所当然的能力,正在被数字系统一点点接管。
旅程开始时,杨淏是一名在读艺术博士生。真正促使他出发的,是手机上一条再普通不过的提示:“平均每日屏幕使用时间6小时57分钟”。如果按照这个时长计算,一个人的生命,将有近1/3被消耗在屏幕前。那天,他忽然产生一个疑问:如果关闭手机,人还能正常生活吗?
这个问题后来演变成一场覆盖中国大半个版图的田野实验。从中原到岭南,从西域到东北,从绿皮火车到县城公交,从独立书店到边境小镇,他写下24万字手记,拍摄超过100小时影像,最终形成书籍《关机:离线流浪中国134天》和同名纪录片《关机》。纪录片后来获得国际电影节奖项,书籍在2026年5月出版后,也迅速引发讨论。
在旅途中,杨淏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问题从来不是手机本身。手机只是入口,真正值得讨论的,是手机背后那套已经覆盖生活每个角落的系统。酒店需要扫码,博物馆需要预约,地图需要联网,出租车需要平台,支付需要二维码,社交需要即时通信,甚至连一个人的存在,都越来越依赖持续在线来证明。技术带来的便利毋庸置疑,但当便利成为唯一选项时,它也在悄悄改变人与世界发生关系的方式。
于是,一个更尖锐的问题浮现出来:今天的我们,究竟是在使用手机,还是正在被手机重新塑造?又或者,真正值得追问的并不是为什么人们离不开手机,而是为什么一个高度数字化的社会,越来越难以容纳那些选择暂时离线的人?

幼年的杨淏和爸爸,摄于西双版纳。受访者供图
从“互联”到“割据”
杨淏并非从一开始就怀疑互联网。恰恰相反,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是互联网的信徒。如果把时间拨回二十年前,他记忆里的互联网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浪漫主义的色彩。
小学六年级的时候,他第一次拥有QQ号。那是宽带刚刚进入普通家庭的年代,每天放学回家,打开电脑、登录QQ,几乎成了一种固定仪式。最让他兴奋的,是好友头像忽然抖动的瞬间。屏幕另一端,可能是刚刚分别不到十分钟的同学。
对于第一次接触互联网的一代人来说,它带来的首先是惊奇。“我们当时完全习惯于所有事物都是在真实的环境里面沟通,突然发现有另外一个时空,你可以跟这个人沟通。”人与人之间的距离被压缩,世界似乎也因此变得更加辽阔。
后来,互联网继续扩张杨淏的世界。他把大学称作自己的“启蒙运动”。与中学相比,大学拥有更多自由支配的时间,互联网成了他的第二学校。一个概念带出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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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对:吴依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