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着急的青岛

青岛人说话，很少用“急”这个字。吃蛤蜊，要慢慢“哈”啤酒（“哈”为青岛方言，意为“喝”）；洗海澡，要挑个日头不晒的下午；就连GDP破万亿这件事，青岛人也是“早就该到了”的淡定。

但是，当城市竞争进入“抢人即抢未来”的白热化阶段，这份刻在骨子里的从容，会不会让青岛在人才争夺的快节奏中慢半拍，进而演变成城市发展的隐性焦虑？

2024年，青岛GDP突破1.6万亿元，稳坐“北方第三城”。然而常住人口1044.25万人，相较2021年仅增长18.58万人，这一增量，不及合肥的53.7万、郑州的34.4万，也落在宁波的23.3万之后。

在南方周末城市（区域）研究中心近期发布的《57城市民引力榜2025》中，青岛位列第23名。经济上的“万亿俱乐部”成员，在人口竞赛中却成了“慢跑者”。

青岛需不需要着急？

一艘货轮满载货物驶出青岛自贸片区。（新华社/图）

不着急背后的焦虑

青岛有“不着急”的底气。

上世纪初，青岛已经是著名的港口贸易城市。上个世纪二三十年代，青岛与上海、天津作为中国三大纺织工业基地，并称“上青天”。民国时期青岛建起的小洋楼、八大关的林荫道，至今仍诉说着这座城市与生俱来的国际范。

青岛企业海尔、海信、青啤、双星、澳柯玛等“五朵金花”，是改革开放后中国制造业崛起的缩影。中车四方的“复兴号”高速列车、崂山实验室（原青岛海洋科学与技术国家实验室）的深海探测，则展现了青岛在新一轮产业竞争中的实力。

在经济总量上，青岛是北方除北京、天津外第一个跻身“万亿俱乐部”的城市。2024年，青岛第二产业增加值5723.10亿元，占GDP比重34.2%，制造业底盘扎实。

百年积淀的产业底蕴和宜居宜业的城市品质，是青岛“不着急”的底气。

然而，当人口成为城市发展的核心变量，当人才竞争从“拼政策”转向“拼生态”，这份从容的背后，也悄然滋生出难以回避的发展焦虑。

2024年，青岛常住人口自然增长的形势面临挑战。据青岛市民政局发布的数据，截至2024年年底，青岛市60岁以上常住老年人口达253.2万人，老龄化率已达24.3%。在南方周末城市（区域）研究中心发布的同一份榜单中，青岛的人才友好度位列第27名，在落户政策和人才政策两项指标中，得分分别是94和75。青岛的落户政策已经相当友好，但人才政策仍有进一步优化的空间。

青岛的人口增长为何“不紧不慢”？答案藏在其偏“重”的产业结构里。

青岛是典型的制造业重镇。海尔、海信、中车四方、青岛港，这些巨头构成了城市经济的骨架。青岛拥有智能家电、轨道交通装备、高端化工等千亿级优势产业集群，尤其是智能家电与轨道交通装备，两大产业已入选国家先进制造业集群，是驱动城市经济发展的核心引擎。这一产业特征，对人口流动产生了双重效应。

位于山东青岛胶州市的海尔AI赋能多联机互联工厂。（新华社/图）

一方面是“稳定器”的作用。强大的制造业创造了大量技术型就业岗位，吸引着产业工人和技能人才。青岛的职业技术教育在全国名列前茅，产教融合度高，为企业输送着源源不断的蓝领力量。

另一方面是“天花板”效应。产业结构对人才结构的塑造作用明显，传统制造业生产环节对大专及以下学历劳动力的需求十分可观，在吸纳大量技术工人的同时，也导致城市对高学历研发、设计类人才的整体需求强度弱于以互联网、金融为主导的城市。

当然，这不是只有青岛才存在的困境。据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数据，青岛每10万人中拥有大学文化程度的人口为22551人，在同类制造业城市中处于中上游水平，与无锡（21867人）基本持平，高于宁波（17838人）、佛山（16143人）和东莞（13241人）。但是，青岛与一线城市及南京（35229人）、武汉（33867人）等省会城市相比仍有一定的差距。

产业偏“重”是青岛在吸引年轻人时面临的软性壁垒。青岛虽在新能源汽车、集成电路、人工智能等战略性新兴产业加速布局均有落子，但多为制造基地，研发总部和关键环节不在本地。

近年来，青岛已有智能计算芯片区域总部、AI芯片研发中心等研发类项目陆续落地，但与先进城市的差距依然明显，尚未形成足以改变人口结构的强大磁场。

被改写的生活锚点

当前，人才竞争已告别“拼补贴、拼户口”的1.0时代，全面进入“拼产业契合度、拼企业话语权、拼青年友好生态”的2.0时代。当零门槛落户已成多数城市的标配时，人口流动的下一道选择题不再是“哪里能落户”，而是“哪里能安居”。

宜居是青岛的一张王牌。红瓦绿树、碧海蓝天，蜿蜒的海岸线，温带海洋性气候，这些自然禀赋让青岛连续多年位居“中国最具幸福感城市”前列。

然而，宜居与易居之间，存在着微妙的差距。

普通城市房价的逻辑大致是：产业集聚带来就业，就业带来人口，人口带来住房需求。房价的坐标系，锚定在本地居民的收入水平上。

青岛的逻辑却不完全如此。它的海岸线，特别是崂山前海一线、西海岸金沙滩一带，是全国性的稀缺资源。

海岸资源影响着一座城市的房价。中国海洋大学周宇飞、李京梅等学者撰文指出，海岸景观对房价具有显著的资本化效应，距离海岸线每增加1%，房价就会下降2.41%。沿海景观的资本化效应主要依赖于海滩、浴场及其他沿海度假区所产生的景观溢价，这也影响了附近房屋的价格。

李宇翔、黄国安等学者以青岛旅游业和房地产业为例，研究了旅游业发展与房地产市场发展水平的相互关系。他们发现，旅游产业的发展对房地产市场起到了一定的升温作用，在某种程度上推动了房地产价格的上涨，两者长期保持着稳定的均衡关系。

外来需求驱动的价格形成机制，造成了青岛房价的结构性矛盾：崂山前海一线豪宅的价格并非锚定于本地居民购买力，其价格信号却通过行为经济学中的“锚定效应”（人们的判断会不自觉地受到最先接触到的信息锚点的牵引。）对全城住房市场产生强烈的传导作用。

从开发商参考“标杆项目”定价，到购房者受到首轮报价或中介话术的影响，锚点一旦设立，后续的价格调整往往就会受到影响。崂山区及市南区沿海高端项目的价格，成为了整座城市房价的“心理坐标”。房产中介会告诉你：“我们离海边就二十分钟车程，这个价格不算贵。”

传导效应随之而来，改善型购房者被挤出核心区后向李沧、城阳等次中心迁移，抬高了这些区域的房价，一环一环往外推，最终将青岛整座城市的房价收入比推高。

在南方周末城市（区域）研究中心发布的《57城生活舒适榜2025》中，青岛的房价收入比为15.1，要高于佛山（9.2）、长沙（8.2）、绍兴（11）等城市。这意味着青岛居民要在当地买房，比佛山、长沙、绍兴等地的居民在当地买房要难得多。

值得注意的是，青岛近年来已开始进行针对性破局。在住房保障层面，2025年9月，青岛已明确经备案的住房租赁合同，可作为子女义务教育入学等的依据，迈出了“租购同权”的实质性一步。

在人才安居层面，城阳区首创的“优徕社区”以低于周边市场价4至8折的租金向青年提供服务，西海岸新区也启用了省内首个TOD租赁社区。

这些“近海而不临海”区域的保障性住房布局，既为年轻人提供了缓冲地带，也提供了一个可行的解决思路：当稀缺的海景资源被市场定价推高，可以通过公共服务均等化和定向的青年安居计划，守住城市对年轻人的承诺。

青岛需要“青”追求

2024年，合肥新增人口14.9万，跨越千万大关；贵阳新增19.96万，成为年度人口增量的黑马。青岛同期的人口增量仅为7.1万，在GDP总量远超这两座城市的情况下，其人口吸引力却不足它们的一半。

我们需要认识到，在低生育率和老龄化的大背景下，人口不会自动流向GDP高的城市；产业升级不只是机器换人，更是“人的升级”；“宜居”不等于“易居”，碧海蓝天是宝贵的禀赋，但如果不妥善运用，这份禀赋也有可能从“引力”变为“斥力”。

青岛需要一种“主动作为的紧迫感”，但不必陷入与其他城市比拼人口增量的漩涡中。与其追逐总量排名，不如将精力聚焦于优化人口结构、提升居民幸福感、做强海洋等不可替代的特色产业，走出差异化的发展道路。

制造业是青岛的产业根基，但要改变人们对“制造”的想象。海尔的“人单合一”、红领的“大规模定制”早已证明，青岛头部企业拥有从制造向服务延伸的能力。研发、设计、品牌、供应链管理这些知识密集型环节，对高学历人才有着天然的吸引力。

问题在于，这种能力还停留在少数头部企业。青岛需要创造条件让它们“裂变”，鼓励头部企业向全行业输出服务能力。同时，依托卡奥斯工业互联网平台，培育一批工业软件、数据服务领域的“小而美”企业。它们规模不大，但人才密度极高，是吸引程序员和工程师的天然载体。

当制造业不再只是生产线，而且是一个包含研发、设计、品牌、数据的复合生态时，它对年轻人来说会更有吸引力。现代制造业的竞争，本质是“制造+服务”生态系统的竞争。

青岛另一大不可替代的优势是海洋科研。由中国海洋大学、中国科学院海洋研究所、崂山实验室组成的“国家队”，让绝大多数城市望尘莫及。但一个尴尬的事实是：青岛海洋科技成果的转化率不足20%，海洋生物产业转化率只有8.6%，许多成果流向上海、深圳，在那里变成公司、变成产品、变成就业岗位，未能转化为本地的就业和经济增长。

转化率低的核心原因，一方面是风险投资生态与产业链配套不完善，另一方面是传统人才的评价体系重论文、轻转化，抑制了科研人员的创业积极性。

如何打破这一困局？青岛已经在行动。

在成果转化环节，青岛组建了首期规模不低于1亿元的科技成果转化投资基金，存续期最长拉至15年，更设立了100%容损率和尽职免责机制，明确鼓励“投早、投小、投长期、投硬科技”，重点投向“10+1”创新型产业体系和现代海洋产业。

在人才评价环节，青岛将评价权下放给用人主体，全面推行“按薪定才”“自主荐才”“以绩推才”三大机制。针对高校院所科研人才、企业技术技能人才，年度成果转化交易额达500万元以上或国家级专精特新“小巨人”企业、制造业单项冠军企业引进的高端人才，给予的年度薪酬达80万元以上的，即可认定为青岛市高层次人才。

在人才安居环节，青岛以“租购衔接”、每月全额提取公积金付房租等机制保障租房权益。西海岸新区“惠居青栖”公寓整合7家区属国企总计34万平方米的优质存量房源，配套共享空间和创业扶持计划，打造居住、社交、创业一体化的标杆性人才社区。

青岛西海岸新区积极打造“数智招聘”服务平台，多措并举促就业。（新华社/图）

四十多年前，“青岛现象”令全国瞩目。1985年，海尔砸毁76台有缺陷冰箱，立下“有缺陷就是废品”的质量铁律；青岛啤酒则在1906年便斩获国际金奖，率先走向世界。这是这座城市不甘平庸的品牌追求。

今天，青岛需要的是一场对“人才”的追求。青岛之名，自带“青春”之意，这座城市应该是年轻人的逐梦热土。青岛人常说“千好万好不如青岛好”。这句话需要新一代青岛人和新青岛人一起，在红瓦绿树之下，在海洋实验室的灯光里，重新书写它的含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