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潇:没有比破碎更完整的了 | 事关告别
“德语作家的特点之一,始终是他们与德国之间紧张的关系。但尽管有这种紧张关系,或者,正因为有这种紧张关系,他们是伟大的德语作家。换句话说:德国可以为那些不为德国感到骄傲的人感到骄傲。”
“没有什么比一颗破碎的心更完整了……德国主流文化特别之处,在于对罪行的认识,德国已经逐渐认识到这一点,并付诸实践——但正是这一成就……是民族主义思想想要取消的。……那些入籍成为德国公民的人也将承担作为德国人的责任。他们最迟会在奥斯威辛集中营将贴纸别在胸前时感受到这一点。”
责任编辑:邢人俨

当地时间2021年5月31日,弗朗茨·卡夫卡的德文手稿原件在以色列国家图书馆展出。视觉中国|图
“他看起来不像德国人。”
这是少年纳韦德·凯尔曼尼(Navid Kermani)在书的封面上看到弗朗茨·卡夫卡后的第一反应。卡夫卡微侧着脸,带着不确定的笑容看着上方,他肤色很深,眉毛浓密,黑头发,黑眼睛,起码,看起来不像凯尔曼尼在学校里、电视上和国家足球队里见过的德国人。
卡夫卡的确不是德国人,他出生于布拉格,是犹太人,说德语也说捷克语,但用德语写作,要论国籍,他属于一个如今已经不复存在的国家:奥匈帝国。
所以,他到底是哪国人呢?
凯尔曼尼从小就读卡夫卡,这很自然。1967年,他出生在西德锡根一个中产之家,喜欢阅读和写作,15岁就开始给地方报纸撰写文章。但真正让卡夫卡成为他的英雄的,是卡夫卡用德语写出了《变形记》《审判》和《城堡》,而他并不像德国人,甚至不是德国人。凯尔曼尼也不像德国人,他的父母是伊朗移民,在他小时候,锡根几乎没有外国面孔,学校里,他是唯一一个。不要误会,每个人都对他很友好,但是,仍然,他不像德国人。
日后成为著名作家的他会说,一个人有多重身份,而哪种身份更显露一些,往往取决于环境、人们如何看待你、周围正在发生的事情,等等。
两年前伊朗发生事件时,他整个人的身心都在德黑兰,而当他去体育场看球,那90分钟里,他又成了一个百分百的科隆人——凯尔曼尼在科隆生活多年,最喜欢那里的柯伦巴艺术博物馆,他住在市中心一栋19世纪晚期建造的五层公寓里,门廊旧得仿佛二战的炮火还停在上头,旁边无缝拼接了一栋稍矮的六层现代建筑,这在德国大城市里不算少见,多半是当年一颗炸弹落下的位置。
凯尔曼尼给我煮了一杯咖啡,又端上一碟巴克拉瓦,一种覆有开心果碎的波斯酥皮甜品,他自己喝茶。眼前这间书房,两面墙壁都是书架,一边是文学,一边是哲学(历史在另一间),按作家名字首字母从a到z排列,偶有例外,“莫言的书我应该放在m那儿的,但y那里没有中国作家,我就放到那边去了”。
房间地板上铺着一大块花纹繁复的波斯地毯,门边有一个带脚踏的单人沙发,书桌在靠窗这一头,电脑没有联网,键盘边有一本德语词典,凯尔曼尼就在这里写出了《沿坟墓而行》——那次旅行,他从科隆出发,穿越波兰、白俄罗斯、乌克兰,到达格鲁吉亚之前,他一直感觉自己是德国人,因为二战时德国曾经占领过这些国家,但抵达第比利斯后,他发现人们突然开始把他当作伊朗人看了,因为历史上,伊朗对此地的影响比德国更大,“于是,我的举止一下子又变成伊朗的了”。
凯尔曼尼告诉我,在波斯语里,人们打招呼时会问:你的情况如何(What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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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对:黄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