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呼吸在睡梦中“暂停”:被忽略的1.76亿人的困境

在许多高危人群中,“打鼾=睡得香”“打鼾不是病”等错误观念依然普遍存在,鲜少有人意识到,问题也许从很多年前那个“鼾声越来越大”的夜晚,就已经开始了。
文 / 刘少明
编辑 / 张晚迪
2024年秋,泰山脚下,30岁的小张突然意识到自己“状态不对”——仅仅爬了六百级台阶,就心跳狂飙、头晕腿软。最后只能让相亲对象独自爬山,自己去坐索道。那次之后,对方再没联系他。
AI分析他的体检报告后给出判断:心电图异常,可能与长期夜间睡眠呼吸暂停、反复憋气有关。
55岁的老刘已被睡觉“憋气”困扰了十多年,同时夜尿频繁,他以为是前列腺的问题;晨起头痛口干,他归咎于“岁数大了”;开车犯困到要停路边小睡后才能保持清醒,他也只当是工作太累。直到爱人告诉他:“你打呼噜会突然停十几秒,没声儿了。”
那十几秒的“安静”,让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或许不是“中年危机”,而是一种疾病。
一老一少,都被同一种“隐形杀手”所困——阻塞性睡眠呼吸暂停(Obstructive Sleep Apnea,以下简称OSA)。
在中国,与他们境遇相似的患者数以亿计:根据医学期刊《柳叶刀》呼吸子刊的全球流行病学研究,我国OSA患者达1.76亿,居全球首位[1],而及时就诊者不足1%[2]。尤其是部分高危人群,往往虽有症状但因自身未察觉而延误诊治时机[3]。
这一“认知低、行动低”的困局,也被《中国阻塞性睡眠呼吸暂停公众认知调研报告》(以下简称《报告》)所印证。该调研由南方周末发起,受访者均为超重/肥胖且习惯性打鼾者及家属,旨在评估高危人群对OSA的识别能力、风险认知与筛查意识,结果进一步凸显了加强公众科普与完善诊疗体系建设的迫切性。
转折正在发生。2025年,新版《成人阻塞性睡眠呼吸暂停诊治指南》(以下简称《指南》)首次将药物治疗纳入针对合并肥胖OSA人群的推荐路径,小张也开始尝试新的解决方案。
那些肥胖与鼾声掩盖的“夜半窒息”,终于得到了听见与正视。

“我不是懒,我是病了”
小张最初的症状,是“困”。
大学参军两年退伍后,小张的体重开始反弹——参军时高强度训练下减掉的超60斤体重,在运动减少后很快反弹,涨回166斤。睡眠问题也日渐加重:夜里睡不好,白天困得厉害;越困越想靠吃东西提神,越吃体重越涨;而体重越重,鼾声越响,夜里憋醒次数也越多。像一个不断下沉的漩涡——困倦、暴食、肥胖、缺氧,彼此影响,循环往复。
步入社会,“困”的影响力开始向方方面面渗透。
“没有哪个老板能接受员工在工位上总睡觉吧?”谈及工作,小张苦笑。困倦不仅影响到他白天的工作表现,也影响到日常社交中他的形象气质与社交状态。毕竟,眼神涣散、频频打瞌睡、反应延迟,很容易被解读为缺乏热情、不尊重对方、态度消极或能力不足。因为时时表露出的困倦,在几任老板眼里,他并不是一个“得力”的员工,也很难被委以重任。
而最让小张恐惧的,是开车。
只要连续驾驶超过40分钟,他就不得不停下来睡几分钟,“不然就会犯困”。即便如此,两个月里,他还是出了四次车祸。他迅速辞掉那份需要频繁开车拜访客户的工作。“好几次开车时睡着或者犯困,等到快撞的时候才突然惊醒,让我非常害怕。”无法控制的困倦感,像一颗随时会引爆的炸弹。
身体也开始接连亮起红灯。从2023年起,小张开始出现白天呼吸困难、持续性气短等状况,需要频繁深呼吸才能缓解。体检报告显示,他存在房室传导阻滞、电轴偏离等心脏问题,同时伴有脂肪肝、肾结石。“等于心、肝、肾都有点小毛病。”而这些,让他的泰山相亲之旅直接泡汤。
但小张依然没有把这一切和“睡眠”联系起来。
直到他借助AI梳理历年体检报告,才第一次把所有线索串联起来:白天的困倦、频繁发生的车祸以及体检里的心肝肾异常,背后都指向同一个答案——OSA。
“如果当时有人早点告诉我,白天犯困、睡不好可能是一种病,我不会一直有负罪感。”他终于为过去的自己找到了答案,“我不是懒,我是病了。”
小张并不是孤例。《报告》显示,90后受访者中,即便已有三成几乎每晚都会发现自己或家人睡眠中出现呼吸中断,但仍有超过半数从未听说过OSA。
41岁的莫女士,是被家人“逼着”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长期高强度工作、频繁加班、周末无休,让她“根本没时间运动”。身高165厘米的她,体重已达到160斤,并伴有脂肪肝等代谢问题。父母偷偷录下她睡觉时的鼾声放给她听:“感觉你都快喘不上气了。”那一刻,她才知道自己不是简单的睡觉打呼噜。但更多年轻人,仍像曾经的小张一样,在把身体发出的信号,解读成疲惫、压力或“亚健康”。
然而,OSA真正可怕的地方,从来不只是“困”。
“睡不好是多种慢病的重要诱因,而OSA患者长期处于‘睡了却没睡好’的状态。”北京大学人民医院呼吸睡眠医学科主任医师董霄松解释道。OSA发生时,患者睡眠中上咽喉部肌肉放松,导致上气道变窄甚至塌陷,引发低通气或呼吸暂停,大脑会迅速唤醒机体重新打开气道,患者本人往往难以察觉,看似睡了8小时,实际上深度睡眠不断被打断。每小时发生5次及以上、持续超过10秒的低通气或呼吸暂停即可诊断为OSA,重度患者一晚甚至可能经历超过200次“窒息”与缺氧,“这在白天则表现为疲倦、嗜睡、注意力下降”。

OSA在白天会表现为疲倦、嗜睡、注意力下降。(视觉中国/图)
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瑞金医院呼吸与危重症医学科主任医师李宁进一步指出:“长期睡眠呼吸暂停,不仅会偷走高质量睡眠,还会悄悄损伤心脑血管,增加多种身心疾病风险。”她特别强调,OSA导致的白天嗜睡也会影响学习能力和专注力——这也是小张长期承受,却始终未被识别的困境。同时,OSA还会影响工作效率、社交能力与日常生活。研究显示,OSA还会显著增加公共安全风险。OSA患者发生道路交通事故的风险升高2至7倍[4]。
得知OSA的“真相”,小张沉默了很久。他想起那四次车祸,想起每一个困得睁不开眼的时刻,想起过去被误解为“懒惰”的日日夜夜。

不一样的“中年危机”
老刘最早出现的问题,是打鼾。
过了30岁之后,老刘的鼾声越来越响。
最先承受这一切的人,是他的爱人。她被老刘的鼾声吵得睡不着,就用手机录下他的鼾声,第二天放给他听:“你昨天睡觉就是这个样子。”老刘听完总哈哈一笑:“男人嘛,哪有不打呼噜的?”可日子一长,爱人的黑眼圈越来越重,最终,两人决定分房睡。
董霄松指出:“患者的夜间打鼾和憋气,往往最先被伴侣或家人发现。OSA不仅影响患者本人,也会影响整个家庭。很多伴侣长期因鼾声干扰而睡不好,正常的休息被打断。”
在《报告》中,同样有超过半数受访者认为打鼾使得家人睡眠质量下降或白天精神不佳;近半数认为家人或因担忧打鼾者健康问题而导致情绪或心理状态受影响,甚至影响家人自身身体健康。与此同时,34%的受访者表示家庭关系因此受到冲击,表现为分房睡、争执增多等问题。
而对老刘而言,更大的问题,早已在身体里蔓延。
2014年前后,他的体重逐渐上涨,同时开始频繁起夜,一晚上要去两三次厕所;早晨醒来口干、昏沉,像“根本没睡够”;记忆力也越来越差。“见到一个人,知道他是哪个单位的,就是想不起名字”。他的钥匙、手机总找不到,开车犯困更成了家常便饭,体检报告上的血压数字,也在悄悄升高。
但在很长时间里,这些问题都没有引起他的警觉。他以为,这是中年人的“正常衰老”,是每个人都会经历的“中年危机”。《报告》也显示,仅21%的受访者对OSA有了解,在低认知的直接影响下,实际进行过相关筛查或就医的受访者仅占1%。
“OSA实际上是多种内科疾病的重要源头。”李宁指出,“高血压、冠心病、房颤、心力衰竭、脑卒中等心脑血管疾病,以及糖尿病、高脂血症、高尿酸血症,甲状腺功能减退等代谢性疾病,都与OSA密切相关。”《报告》同时显示,超重/肥胖打鼾者人均有1.4种健康困扰,其中有近一半患有高血压。

OSA是多种内科疾病的重要源头。(视觉中国/图)
折磨老刘的,还有夜里的窒息感。
很多夜晚,他都反复做同一种梦:自己被困在极其狭小的空间里,或者掉进深水里游不上来。每次惊醒,他都会下意识拼命大口呼吸。这种强烈的窒息感,正是OSA患者夜间间歇性缺氧的典型体验。与小张相似,老刘只简单把这些视为“做噩梦了”。
即便分房睡,深夜里,老刘那不规律的呼噜声对爱人来说依然格外清晰。她督促了他好多年,但又不愿太过烦扰他。直到她听说“同龄朋友的丈夫在打鼾中猝死”的消息,才下定决心硬拉着老刘去了医院。经睡眠监测确诊,老刘已是重度OSA。
医生给老刘制定了以呼吸机为主的治疗方案。十年间,老刘也在长期使用中逐渐适应了这种治疗方式。但体重管理上的疏忽,让他的体重一路上涨至183斤。
老刘的感受很矛盾,因为一旦哪天晚上不戴呼吸机,那些熟悉的症状当晚就会回归:鼾声、憋醒、头痛、白天犯困……一切从未真正离开。

减重成为关键
与OSA的反复“拉扯”,正在不少患者身上上演。越来越多的研究发现,如果不真正解决肥胖这一重要诱因,很多患者依然会长期困在“越胖越严重、越严重越难减重”的恶性循环里。

很多患者长期困在“越胖越严重、越严重越难减”的恶性循环里。(视觉中国/图)
小张对此感受尤为深刻。他被提到“打呼噜很厉害”的两个阶段,体重都在160斤以上。而当兵那两年,体重降到114斤,几乎没有人提过他打鼾。“医生告诉我,如果减掉20%的体重,睡眠呼吸暂停有可能消失。”这句话,让他更清晰地认识到,肥胖与OSA之间,并不是简单的“伴随关系”,而是互为因果的关系。
在上海一所大学任教的王先生,也有类似的体验。2014年,他因长期打鼾、晨起疲惫去医院检查,被诊断为轻度OSA。那时,他体重约170斤。此后十年间,随着体重一路涨到250斤,OSA也从轻度发展到重度。
2025年常规随访时,医生告知他,《新英格兰医学杂志》已发表证据,肥胖合并OSA如今可通过药物减重来改善症状。王先生第一反应是去查文献。越查,他越清楚,打破肥胖与OSA的恶性循环,才能治本。
既往研究显示,60%—90%的OSA患者伴有肥胖,OSA在肥胖人群中的患病率约为40%[1]。“肥胖从两个层面增加OSA风险。”董霄松解释道,一方面,脂肪会堆积在颈部和舌头周围,增加上气道的可塌陷性;另一方面,腹型肥胖会导致膈肌上抬、肺内残气量减少、通气量降低,进一步加重上气道塌陷。OSA则会进一步“促胖”,其引起的间歇缺氧和睡眠片段化,会增强交感神经兴奋性,诱发氧化应激与全身性炎症反应,进而引起瘦素抵抗和胰岛素抵抗。
于是,一个闭环形成了:越胖,OSA越严重;OSA越严重,越容易胖。
“肥胖既是OSA的高危因素,也是可逆因素。减重在OSA治疗中至关重要。对于肥胖合并OSA的患者,首选方案一定是减重治疗。”李宁提到,“2025年,新版《指南》首次系统纳入了药物治疗路径,补全了OSA综合诊疗体系的关键拼图。对于合并肥胖的中重度OSA患者,这一更新标志着OSA治疗从机械通气为主的对症干预,迈入病因导向的精准管理新阶段。”
从更多人熟知的呼吸机和外科手术等干预方式,到创新药物治疗的突破,合并肥胖的OSA患者有了更多的选择。《报告》也显示,有58%的受访者期待更多样化的治疗方式,同时,受访者普遍期待更便捷、低成本的筛查方式(如将OSA纳入常规体检),以及更清晰的就医看诊说明和可负担的治疗方案。
睡眠呼吸暂停,从来不只是“打呼噜”而已,它是一种慢性进展性疾病,患者猝死风险较普通人群高出3倍,而最严重的恰恰集中在30至50岁之间[5]——那正是多数人肩负家庭责任、承受事业压力最重的阶段之一。
在许多高危人群中,“打鼾=睡得香”“打鼾不是病”等错误观念依然普遍存在,鲜少有人意识到,问题也许从很多年前那个“鼾声越来越大”的夜晚,就已经开始了。
值此父亲节,希望如老刘一样长期打鼾却并未重视的父亲们,别让“睡得香”的误判,掩盖了身体发出的求救信号。一次主动自查、一场及时的睡眠监测,不只是对自己负责,也是对家人的守护。
现在,小张每天坚持走8000步,目标减重至130斤。他想彻底告别那个在泰山脚下放弃的自己,重新找回对身体与生活的掌控感。
1.76亿人的鼾声,正逐步走出被忽视的角落。医学的进步,正为深夜里一次次“憋醒”的人,点亮恢复健康的可能。
参考资料:
[1] 中华医学会呼吸分会睡眠呼吸障碍学组, 中国医学装备协会呼吸病学装备技术专业委员会睡眠呼吸设备学组. 成人阻塞性睡眠呼吸暂停高危人群筛查与管理专家共识. 中华健康管理学杂志, 2022.
[2] 付卓志,吴亚岑,李媚希,尹平平,林海军,张甫,杨宇祥.阻塞性睡眠呼吸暂停严重度评估参数及诊断技术.生物化学与生物物理进展,2025.
[3] 中华医学会呼吸病学分会.成人阻塞性睡眠呼吸暂停诊治指南(2025).中华结核和呼吸杂志, 2026
[4] Morsy NE, et al. Obstructive sleep apnea: personal, societal, public health, and legal implications. Rev Environ Health 2019;34(2):153-169. doi:10.1515/reveh-2018-0068
[5] 北京青年报。睡眠杀手出没最爱尾随青壮年[EB/OL]. (2022-03-22). https://epaper.ynet.com/html/2022-03/22/content_394966.htm?div=-1
(专题)
网络编辑:kuangy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