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4小时35分:三重心跳的“生死竞速”

六月,中国香港,38岁的陈咏琳(化名)的一天,总是忙碌而热闹。大儿子读小学,正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年纪,双胞胎弟弟们最近刚满2岁,经常玩着玩着就打成一团。三个男孩子的“修罗场”,让笑称自己“24小时都在照顾小朋友”的陈咏琳十分辛苦。渐渐长大的哥哥已经能体会到妈妈的付出,贴心地帮忙照看弟弟,看到孩子们都在健康成长,她又感到生活充满了莫大的幸福。

这样的日子与常人无异,如果没有事先提起,没有人会看出陈咏琳曾是一位从生死线上惊险逃脱的患者。距离那场在世界范围内都罕见的大手术已经过去整整两年,至今想起当时的情景,陈咏琳都会泪流满面。

两年前的六月,芒种已过,本就炎热的南方更加闷热难耐。高温天气下,人体代谢加快、血压波动大,心血管疾病进入高发期。当时怀有身孕的陈咏琳正是在这段时间突发急性A型主动脉夹层(ATAAD)。这是一种非常凶险的疾病,一边是腹中尚未见过世界的宝宝,一边是被撕裂的大动脉,时钟每走过一秒,生与死的天平,便又多倾斜一分。

但陈咏琳和孩子们仍然活下来了。三十多名医生站在她身后和时间疯狂赛跑,医疗技术的进步,在分秒之间“抢”出了奇迹。陈咏琳自己、她的丈夫和三个孩子,一同在人生的岔路口,经历了这场千钧一发的考验。

第一部分:没有选择的手术

第一次在产检中听到两个胎心时,陈咏琳又惊又喜。在那之前,她和丈夫完全没考虑过会迎来双胞胎,她既感到不可思议,又像是被赐予了双倍的喜悦。小小的心脏在黑白光影里有力地跳动,宣告生命的到来,令她忍不住对未来的日子充满新奇的畅想。

意外在怀孕25周时发生。那天晚饭后,陈咏琳打算出门散步,刚一站起来就有种说不出的难受。最初是喘息困难,脖子和胸口好像被什么拉扯着喘不上气。她试着下楼呼吸了一些新鲜空气,还躺下休息了很久,但都没有好转,丈夫警觉起来,连忙拉着她赶赴医院。

陈咏琳(化名)讲述发病当时的情况。

一开始在妇产科的常规检查并没有发现问题,血压正常,心电图正常。但陈咏琳仍然胸口痛,于是医生安排她住院观察。那几天她一直处在反复发作的状态,“发病时感觉大动脉在跳,耳朵也能听见心跳的咚咚声”,于是妇产科找来了心脏内科。

心脏超声波下,陈咏琳的主动脉根部扩大并有血管瘤,这在医生心里拉响了警钟,怀疑有血管撕裂的可能,立刻安排CT扫描。检查结果显示,她的主动脉根部直径由正常情况下的3厘米左右扩张至5厘米,且发生了严重的主动脉瓣反流。

心脏主动脉,人体内最粗的血管,从医25年的香港心胸外科专科医生黄鸿亮教授将它比喻为一条“高速公路”,它将心脏泵出的血液输送到全身所有组织。而主动脉夹层,意味着血管内膜破裂,分支血管被压迫,导致大脑、肝脏等器官在短时间内失去供血。ATAAD是急性主动脉夹层中最凶险的亚型,被称为血管里的“定时炸弹”。发病后如果没有及时手术治疗,患者死亡风险每小时增加1%~2%[1],48小时内死亡率高达40%~50%[2]。如果撕裂累及主动脉根部,导致主动脉瓣关闭不全血液倒流,短短几小时内就可能引发急性心力衰竭。

情况一下子变得严峻起来,陈咏琳回忆,“突然之间医院集中了好多人手来处理我的情况。”她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院方已经进入紧急状态,召开了多学科会议讨论治疗方案,事实上他们别无选择,只有手术。

对于陈咏琳来说,一切来得实在太突然。医生的一句“必须马上手术”,她整个人都是蒙的。一直以来的认知里,怀孕期间似乎不能做这么大的手术,一旦宝宝有什么意外,她将终身追悔莫及。但不接受手术,后果也不堪设想。

三条鲜活的生命一同站在了关乎生死的岔路口,陈咏琳内心充满挣扎与恐惧,她只能打电话让丈夫立刻赶到医院。她一边听到丈夫说“一切交给医生决定”,一边想,大儿子还在家里,父母、丈夫、婆婆都在等着她,在这个世界上她有太多放不下的羁绊。而能否顺利下手术台回到家人身边,还是个未知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迫近,不容她思考太多。“我相信医护人员已经做好准备了,”陈咏琳说,“我只能把自己交给他们,相信他们。”

一场4小时35分钟的手术,从此刻开始倒计时。

第二部分生命的倒计时4小时35分钟

事实上,这场手术没有任何先例可以参考,医护人员面对的是前所未有的挑战。

主动脉夹层可能初期并无明显症状,很容易被误诊、被忽视,这也是陈咏琳就医时迟迟未能确诊的原因——很多人可能把它当成心梗、胃病、孕期反应,绝大多数医生可能也不会第一时间想到血管撕裂。但妊娠期间,心血管系统负荷显著增加,可能使潜在的主动脉夹层风险放大。医学界的过往案例多发生在妊娠晚期,先通过剖宫手术将胎儿取出,再进行心脏手术[3]。但棘手的是,陈咏琳的双胞胎仅有25周大,在体外几乎不可能存活。

医生们并不想在手术尚未开始的时候就在妈妈和宝宝当中做单选题。陈咏琳是如此期待孩子们的降生,医生也希望为双胞胎争取一个来到人间的机会。“我们当然希望三个人都能救活,”黄鸿亮表示,“但过往没什么成功案例。”一场Bentall手术(带主动脉瓣人工血管升主动脉替换术),既关系着母亲的生死,也牵动着胎儿的命运。

黄鸿亮医生介绍手术方案

一支由三十多位医生集结而成,横跨心脏外科、心脏内科、妇产科、心脏麻醉专科、妇产麻醉科、新生儿重症监护室和灌注师的团队,为这场手术预想了许多种可能性和对应的处理方案。

Bentall手术本身是一项复杂而耗时的操作。医生需要切除病变的主动脉根部和主动脉瓣,再植入人工血管,并重新连接左右冠状动脉,整个过程往往持续数小时。“体外循环时间越长,对病人的影响越大,”黄鸿亮说,这就要求手术必须尽快完成,“手术时间越短,就代表心脏停跳的时间越短,胎儿缺血的风险就越低。”

一场与时间赛跑的决赛拉开了序幕,节省的每一分钟都有重大意义。

手术中最复杂的环节之一,是心脏瓣膜的置换。因为常规的机械瓣膜必须配合抗凝药物,对母体而言,可能增加产前出血、产后出血风险;对胎儿而言,部分药物可通过胎盘屏障,导致畸形、生长受限等风险[4],于是生物瓣膜成为更好的选择。

过去手术中使用的生物瓣膜,取出后需要“过水”几分钟,冲洗掉表面残留的化学涂层,再由医生取一条人造血管,将二者缝合在一起。过程中还要不断淋水,防止生物瓣膜变干,影响耐用性。

“传统的主动脉根部置换术,基本上要额外花费10到15分钟甚至更多时间做准备,还没缝到病人身上,”黄鸿亮说,“我们现在希望把这10分钟去掉。”

团队最终决定选用一种新型生物瓣膜,人造血管和生物瓣膜一体成型,不需要做额外的缝合。这种生物瓣膜应用了最新的防钙化技术,而且是干式预装配,无须浸泡在固定液中保存,也就不需要额外进行冲洗。黄鸿亮表示,“基本上取出来就能用,这是节省时间的手术器材”。

这个选择,为陈咏琳的心脏缩短了超过15分钟的停跳,就像黄鸿亮所说,他们非常幸运。多抢回一分钟,就多一分生的希望。

最终,整个手术在4小时35分钟内完成。

第三部分:三重心跳,再度跳动

麻醉刚过,陈咏琳从昏迷中醒来,她的第一感受是“整个人轻飘飘的,好像睡了很久,脑子里想的是两个宝宝是不是还在。”直到医生告诉她“你没事,宝宝也很安全”,放下心来的她又稳稳地睡去。

在手术住院的那段时间,陈咏琳每天都会和大儿子打视频。儿子的思念成为支撑她走过来的最大动力,无论如何她都要把两个宝宝平安带回去,让这个家完完整整。在齐心协力渡过难关之后,他们一家人的联结因这场手术而更加紧密。

这亦是医生通力守护、医学不断进步的意义所在,“患者不是只有一个人,背后往往有整个家庭的等待,因此我们希望把死亡率降到越低越好,救到越来越多的病人”。

手术后,陈咏琳(化名)和黄鸿亮医生合影留念。

直到今天,陈咏琳也不完全清楚主动脉夹层这么凶险的病为什么会发生在自己身上。事实上,急性主动脉夹层不是遥远的医学名词,其发病率近年来逐年增加,而且呈年轻化趋势。据黄鸿亮介绍,除了部分先天性患者外,后天因素的主动脉夹层,很多时候和退行性的血管疾病有关,譬如高血压。一项调研表明,约71.3%的主动脉夹层患者合并患有高血压[5],《中国主动脉夹层诊疗指南》则明确指出,“未被规范控制的高血压是最主要的危险因素”[6]

在医生眼里,这是一种狡猾的病,因为主动脉夹层的初期症状并不明显,很多患者会贻误最佳治疗时机,因此这种病被称为“都市里的隐形杀手”。

生死竞速,可能就发生在每一次心跳之间。

不过急性主动脉夹层也有典型的症状——胸部和背部突发的撕裂样疼痛。黄鸿亮表示,大部分病人形容其为“这辈子最痛的一种疼痛”,尤其那些有家族病史的患者,一旦出现胸痛,判定为主动脉夹层的可能性就会高出数倍,更需要定期自查。

所幸,随着医疗技术的进步与多学科协作的成熟,越来越多像陈咏琳这样的生命被挽回,黄鸿亮表示,现在中国香港地区急性主动脉夹层手术的死亡率已普遍降至10%以下。而一台手术挽救三条生命,正是医学进步的缩影。创新医疗科技要赢下的,不只是一次手术的成功,还是争取更多可能,让奇迹发生,让家庭圆满。

如今陈咏琳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生活。经历过生死之后,她对时间有了新的理解,不是计算错过的分秒,而是认真感受每一个“当下”。

她所珍视的“活在当下”,是清晨家里稚嫩的呼唤此起彼伏,是夜晚双胞胎在摇篮里安睡,年幼的哥哥在一旁好奇地打量,是那些琐碎而热闹的日常。

手术台上曾经悬而未决的三颗心,如今都在安稳跳动着。

参考资料:

[1]Evangelista A, Isselbacher EM, Bossone E, et al; IRAD Investigators. Insights From the International Registry of Acute Aortic Dissection: A 20-Year Experience of Collaborative Clinical Research. Circulation. 2018 Apr 24; 137(17): 1846-1860.

[2]Hines, George MD; Dracea, Cristina MD; Katz, Douglas S. MD. Diagnosis and Management of Acute Type A Aortic Dissection. Cardiology in Review 19(5):p 226-232.

[3]干振华,周渊,等.双胎妊娠合并主动脉夹层的救治[C]医学研究生学报,2014 ,27 (04) :411-413

[4] 尹建蓝,陈慧.妊娠期抗血小板及抗凝药物使用的安全性问题[C]中国实用妇科与产科杂志,2025,41 (11) : 1104-1110

[5] Xu Y, Huang C, Huang C, et al; (2026) 'Analysis of epidemiological characteristics and prognosis based on 1,343 cases of aortic dissection from a regional single center', Frontiers in Cardiovascular Medicine, 13, 1706284. doi:10.3389/fcvm.2026.1706284.

[6] Li, J.Z., Eagle, K.A. and Vaishnava, P. (2013) 'Hypertensive and acute aortic syndromes', Cardiology Clinics, 31(4), pp. 493-501, vii. doi:10.1016/j.ccl.2013.07.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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