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托住休学的孩子
(本文首发于南方人物周刊)
发自:北京 杭州 德清 青岛
责任编辑:周建平

2026年6月16日的青岛,多云,日头不烈。休学三年的小汪与送考的父亲告别,迈步走向初二生物地理会考考场,拍照的父亲哽咽了,手有些晃。从手机里收到照片的阿叔眼圈也红了。
“为了这一天,孩子父亲和我熬了两三年。重要的不是孩子去参加考试了,而是他学会了看清自己情绪的来源,拥有了独立思考、解决问题的能力。”阿叔说。
“我们的孩子,啥时也能这样?”“不管怎样,一定有希望。”关注阿叔的几位休学孩子家长感慨。
2025年下半年,作家梁鸿的非虚构作品《要有光》出版,书中聚焦滨海(化名)、北京海淀区和丹县(化名)三地,访谈了几十个因为心理问题无法上学的孩子与他们的家庭。孩子和父母各自的挣扎、迷失和成长,案例中折射出的教育问题,引发了强烈的社会反响。书中的主角之一阿叔(宋旭峰)在过去十多年里,自学心理知识、获得咨询资质,帮助孩子们走出困境。小汪是逐步敞开心门的又一个孩子。
中科院心理研究所国民心理健康评估发展中心和“渡过”(民间抑郁症科普和互助平台)2025年共同发布的调研报告显示,被调研的确诊情绪障碍的青少年中,53.85%有休学经历,首次休学平均年龄13.74岁。根据“渡过”平台2026年发布的最新报告,被调查的津鲁两地高中生里,74.9%有拒学意念。《半月谈》2025年的报道《青少年休学现象调查》指出,近年来,我国多地厌学、拒学青少年有增加的趋势。
为何中小学休学、拒学的孩子会这么多?休学孩子的父母怎样帮助孩子渡过难关?具有专业素质的帮扶机构如何托住这些家庭?
过去两个月里,我采访了阿叔的“学堂”、北京“一出学社”、杭州“绿汀小屋”、“渡过”、“少年大不同”等从事青少年心理和成长支持、家庭教育的机构的从业者。他们的共识是:暂时不去学校,不是孩子“有问题”,而是他们无法承受自我或周遭的压力,在借助“暂停”来休整、思考和探索。“复学”是休学孩子转变的表现之一,却不是唯一和最亟待达成的目标。唯有放下对孩子的过度期待,理解孩子的需求和追求,帮助他们形成稳定的内核,才能让他们抵御这个时代的焦虑,走出属于自己的那条路。

2026年,在家休学近两年后,小飞在父母陪伴下去爬山
“金丝雀”
孩子不愿去上学,大部分父母会经历的心理和行动曲线通常是:
惊诧,绝望,觉得“天塌了”——报班、拼命学习各种心理课——想了解孩子拒学的缘由,继而陷入对过去“做错”“没做到”的自责中,也有人因无法“归因”而深深困惑——情绪还是会起伏,但发现无济于事,其他家庭的经验不见得对自己有用——只能调整心态,接受现实,带着孩子共同应对。
这样的过程,短则数月、半年,长的三到五年。
在社交平台上联系到钱彤时,她平静地告诉我,儿子现在还没有上学,但他们常约着一起爬山,“心态都好很多,也不再纠缠返校这件事。”因为在社交媒体上的发言,钱彤得到一些孩子的信任,成了好几个休学少年的倾听者。
但在过去两年里,她曾与孩子、丈夫有过激烈的言语撕扯。
钱彤家在西南某三线城市,儿子小飞“小学看起来还好”,到初一时进了当地排名前三的中学,后来突然就不去了。他呆在家里,作息昼夜颠倒,打游戏。她和丈夫从互相指责,到怪学校压力、孩子不争气。时间长了,孩子尖叫,大人麻木,家里像“弥漫着废气一样,喘不过气来”。
小飞是早产儿,出生两个月就因肌张力高做过小儿脑瘫的治疗。“别人也很难拥有的东西,我没法给小飞,那别人会的,你都要有。”小飞小学学过篮球、足球、跆拳道、乐器、画画、书法,钱彤感觉儿子对这些都感兴趣、都会“配合”。
然而到了小学四五年级,小飞的成绩“断崖式”下滑,她带他到北京看学习困难门诊,与家人做家庭心理治疗。“诊断(小飞)是多动症,吃了些药,但过一阵又没效了。”她花钱给儿子上一对一补习,希望跟班主任老师搞好关系,能关照儿子。儿子不接受,“他跟我说,我从一年级开始就没有跟你讲过真话。”
钱彤这才意识到,孩子离她已经很远了。不上学后,为了控制孩子用电子产品,家里时常断网,小飞便拿着平板去便利店“蹭网”。钱彤忍不住会问儿子,什么时候去学校?“知道他做不到,但又会反复拉扯。”她觉得孩子的父亲在情感上不成熟,父子对抗很多,“我也会和孩子对干。”

2025年夏,小恩和妈妈卡梅拉在舟山
有一天,她读到一段20世纪初英美矿工的故事:那时,矿工作业时会带着金丝雀下矿,因为金丝雀新陈代谢快,需要大量氧气才能生存,对一氧化碳极其敏感。“当人还感觉不到气体泄漏时,金丝雀会先倒下,所以它是用生命在告诉矿工,这里有毒,快跑!”
钱彤惊觉:“我的家不就是这样吗?小飞就是我们的‘金丝雀’啊!”
有的家庭养育,看似没有明显的暴力色彩,实则已存在各种失控:接受采访的一个孩子说,她父亲爱挂脸。回家冲女儿比爱心,要看到她给出令他满意的反应为止,不然就会“炸雷”。父亲出轨后,母亲整天向女儿倒苦水,但当女儿与她同心后,她又冲女儿说,“爸爸养你这么好,你为什么要这样敌对他呢?”这让孩子处在错乱中,感觉自己好像是父母的家长,要管全家的关系。
“自己心里没有根的家长,如何能帮孩子稳定?很可能还会把孩子拖入泥潭。”钱彤既是反思,也是说给同路人听。
出版非虚构作品《要有光》的作家梁鸿指出,很多家庭问题都带着东亚文化特征,“森严的等级和权威感,任意地评价和贬低孩子,跟‘00后’‘10后’孩子对自己生命的认知产生了巨大的冲突。而文化样态的改变,需要一个漫长的过程。”
“渡过”的陪伴者(对抑郁患者给予心理抚慰、陪伴的“渡过”兼职心理工作者)暖洋洋这几年接触了许多“80后”家长,目睹有的家长群从“树洞”变成了“垃圾桶”。“这些父母对卷和上进非常在意,更难理解孩子。他们在微信群里不断宣泄情绪,即便知道怎样对孩子更好,也很难把学到的东西兑现。”
一位妈妈百思不得其解,自己性格开朗活泼,“从未亏待、控制孩子”,为何使劲学习二次元,看了很多书和视频,学习反省、接纳,却依然触摸不到孩子的内心世界。
但我在成都单亲妈妈“卡梅拉”身上,很少看到焦虑和拧巴。她和休学两年的女儿小恩关系融洽。小恩如今每天规律作息,白天自学课本知识,研究编程、画画,和小伙伴见面。“这样的状态,不去学校也收获很大”,许多家长羡慕不已。
卡梅拉也曾在深渊里徘徊:她自责在孩子年幼时离婚,不是合格的母亲;懊悔没有早早发现女儿的阅读障碍、察觉她对环境的不适应,“耽误了孩子。”但她很快意识到内耗如黑洞,自己已经尽了全力,不如把“状况”变成契机:她带着孩子去各地旅行,她们一起冥想,做美食,学英语,小恩用自制的卡通徽章成功与陌生小朋友“破冰”;到异乡找公寓遭遇店家毁约,女儿意识到“妈妈也有搞不定的时刻”,两人一起找替代方案。小恩爱打游戏,卡梅拉与她分享自己年少时玩“仙剑奇侠传”、跟人组队玩“疯狂坦克”的经历。
长时间说话会令小恩有负担,卡梅拉就注意把控,聊嗨了便及时打住;小恩难受时会沉默很久才给回应,卡梅拉就静静等待。她觉得女儿的内心世界很丰盈,只是“表达的方式与我们这些‘非神经多样性’的人不同”。
“小恩说,妈妈,我在天上选妈妈,选了很久才选的你。”卡梅拉柔声道,“既然你花了这么久选择我来当你妈妈,相信我可以做好,那就让我陪你在地球上玩点不一样的吧。”
家庭教育平台“少年大不同”创始人、资深青少年心理咨询师陈瑜指出:休学,通常是孩子碰到了凭借自己能力跨不过的坎儿。“最重要的是父母的视角转变;其次,你有没有能力去感知到或者问明白,在孩子身上发生了什么。对很多孩子来说,断绝社会化场景,退到对自己安全的环境,有点像回到妈妈的子宫重养一遍。这时,你不光要给孩子爱,还要给他人生的自主权。这里头有太多智慧和勇气。”

2025年2月9日,在浙江嘉兴儿童青少年心理健康服务总站,同学们体验“VR心理发展训练系统”
“更大的空间”
登录后获取更多权限
校对:赵立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