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块石头与一个螺蛳中,重新理解云南

“在这里,我并不是控制一切的作者,更重要的参与者,甚至可以说更重要的作者,是云南的土地。我自己想要的正是去抓住这种偶然性。”程新皓说。

可能每个年代(人们)都对云南有一种本质主义的想象,并带着这种想象进入云南。实际上,很可能云南从来都不是什么,而是处在一种流变当中。

责任编辑:黎衡

程新皓在行走途中。受访者供图

程新皓在行走途中。受访者供图

或许每位来到程新皓的讲座《穿越群山:一个滑腻、粘滞、缓慢的视角》的人,都没预料到,在接下来的一个半小时里,他们将坐在美术馆里听一个有关螺蛳的讲座。

这是程新皓为其个展“如此,我们将毫无阻碍地穿越群山”准备的特别讲座。讲座有关一个冷笑话:自新石器时代起,几千年以来被云南人当作日常食材的螺蛳,吃剩的螺壳于1874年被一个野心勃勃的年轻英国探险者马嘉理偶然捡起。辗转几手后,作为云南本地物种的螺蛳,在现代生物学上最终以这个英国人的名字命名——马嘉理螺蛳(Margarya melanioides)。

个展的标题正来自马嘉理在路上发出的豪言,可不久后,他与云南景颇族的民众发生冲突身亡。英国以他的死为借口,于1876年胁迫清廷签订不平等的《中英烟台条约》,中国进一步沦为半殖民地社会。

一如他的讲座名,程新皓讲述了一个漫长的故事:螺蛳被现代生物学“发现”、命名与分类的过程,与西南地区的近代历史几乎同构。而随着现代化与城市化进程的加速,许多螺蛳种类已灭绝。其中,云南特有物种缁衣玺螺蛳的螺蛳壳于2017年被发现,而其栖息地已被开发为高尔夫球场。也就是说,在被命名前,该物种已经灭绝。

讲座的最后,展示在台面上的螺蛳样本中,存活的种类已经寥寥无几。程新皓举起一把榔头,将这些螺蛳壳砸碎、抛掷。

展览中,程新皓梳理了大量背景资料、学术论文以及延伸文献。讲座过半,出现繁复的螺蛳学名,以及分子钟、蒙特-卡洛模拟,甚至贝叶斯分类树等术语时,底下的观众开始传来不安的躁动声。“你的这个作品可以写几篇研究论文了。”有观众对程新皓说。

和刻板印象中的艺术家完全不同,程新皓穿着格子衬衫、戴着窄边黑框眼镜,留着寸头。在多数影像作品中,他以一个旅者的形象出现:戴着一顶宽边户外帽,背着户外双肩包。

程新皓博士毕业于北京大学化学与分子工程学院,博士期间研究的是胶体界面化学。毕业后,他选择回到家乡从事艺术创作。对很多不了解的人而言,这是一条歧路,但程新皓觉得,他只是作出了自然而然的选择。

他反复提及在本科阶段改变自己人生选择的两门课:朱青生的“艺术史”和朱晓阳的“人类学导论”。朱晓阳的研究田野就在程新皓的家附近,假期时,程新皓专门去到那里。“我突然意识到,原来有另外一种看到我的家乡的可能,”程新皓说,“那个时候,我已经没有选择,我必须回应那个对我的生命更加重要的问题。”

回到故乡后,他所创作的艺术作品都和云南有关。在他的作品中,云南少被大众知晓的历史得以浮现:云南的边陲城市德宏是中国最先开启现代化的城市之一,其中,甘崖宣抚司长官刀安仁作为傣族民主革命先驱,引进了中国的第一批橡胶树;高压电塔必须沿着古道建设,因为只能由马把钢梁驮上去,而马走的道路就是古道。

螺蛳的发现便在这条云南现代化的研究脉络上。程新皓如同寻宝一样,沿着每一种螺蛳在论文当中记载的产地,一个湖一个湖地寻找;对于已经濒危或灭亡的螺蛳,则去湖岸边寻找它的死壳。现在,程新皓家里有四口鱼缸,里面养着四个不同类群的螺蛳,“或许这种乐在其中、欲罢不能,才是一种更对的创作状态”。

马嘉理螺蛳。受访者供图

马嘉理螺蛳。受访者供图

踢着一块石头,走900公里

从2013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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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对:吴依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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