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中国看病:充满变数的探索
凭借高效、专业和高性价比,中国正成为全球跨境医疗的新兴目的地。越来越多从业者涌入这条赛道,但海外患者对中国医疗的认知错位,以及入境医疗分工体系的不成熟,让这个跨国市场充满变数。
与此同时,面对“来华就医”的持续升温,中国公立医疗体系在优先保障本国居民就医需求的前提下,进行着谨慎而克制的探索。
责任编辑:周建平

2026年3月24日,广东广州,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得主巴里·马歇尔(右二)到广州中医药大学交流访问,参观广东中医药博物馆。巴里·马歇尔积极推动中澳生物医学领域的合作,曾荣获中国政府友谊奖 图/视觉中国
“去中国”
3000元的预算,足以在中国的三甲医院完成一套细致的全身体检;而在美国,同样的费用,测个体重,量个血压,再做个基础血检,也就到此为止了。
27岁的乔宁持有美国绿卡,目前在美国中部城市圣路易斯的一家木材公司从事IT工作。2025年9月,他与美籍妻子回成都探亲。有备孕计划的二人,在华西医院预约了全身体检。
乔宁在美国做过健康筛查,但从未涉及外科及影像学检查。在美国,企业雇主通常不会组织年度标准化体检。是否检查、检查范围和费用,主要取决于个人的保险条款。
乔宁所在的公司为员工提供了三种保险方案。他与许多年轻同事一样,选择了一款搭配健康储蓄账户的保险计划:每月自付约160美元,可向账户存入资金用于未来的医疗支出,健康储蓄也可在规则范围内用于投资。
除了体检,个人保险条款也左右着乔宁的日常医疗决策。就医前,他需要先确认特定医院是否在保险计划覆盖的“网络内”,再由院方和保司核算报销范围和自付比例,并给出预估账单。按照他的保险条款,在达到免赔额后,个人通常仍需承担大约20%至40%的费用。
比起有雇主分担保险成本、年轻且尚未育儿的乔宁,五十来岁的邝伟对美国医疗保险这两年的变化更为敏感。
在加州奥克兰的唐人街,邝伟经营着一家中药行。他代表了一类典型的美国中产家庭:既不属于雇主提供的高端商业保险可覆盖大部分医疗开销的高收入群体,也不符合政府的医疗补助条件,完全依赖个人购买的商业保险。
由于小病多以中药自行调理,邝伟一家四口的保险主要用于覆盖重大疾病风险。每月约2000美元的保费开销,在美国的个人医疗保险市场大致处于中等区间。这两年,保费持续上涨,保障内容反而逐年缩水,作为家中唯一的经济来源,邝伟倍感压力。
加州医保交易平台“加州全保”公布的数据显示,2026年该州个体市场的保险费率平均上涨约10.3%。这轮上涨主要缘于通胀持续推高医疗服务和药品成本。为了进一步转移成本压力,保司还会在自付额和共付比例上做文章。此外,部分联邦层面的补贴也面临收紧或到期。在此背景下,居民的负担明显上升,不少家庭只能转向更低保障水平的保险方案。
邝伟的一位朋友曾因长年胃部不适预约了斯坦福医院的专科门诊,等待周期接近一年。待面诊时,胃痛愈发严重,医生只做了基础检查,便结束了问诊。邝伟推测,这与其保险支付水平较低有关。“医生也会掂量,看投入的时间和精力是否划算。”
类似的医疗等待和体验落差,并非只发生在以商业保险为主导的美国。
过去两三年,一系列游移于身体各处的症状,将二十来岁的法国女孩露西“困”住了。
最初只是间歇性的胃部不适。按照法国的分级诊疗路径,她先在家庭医生处就诊,全科医生根据症状将她转诊至医院的消化内科。不久后,她的大腿出现不明原因皮疹,被再度转诊至皮肤科。随着新症状逐渐叠加,她又陆续接受了妇科及其他专科检查。最终,通过皮肤活检和血液检测,她被确诊为系统性红斑狼疮。
在法国,居民可以通过社会医疗保险报销大部分医疗费用。然而,在分级诊疗体系下,诊疗过程会被切割成多个环节,像露西这样患有多系统疾病的患者通常需要在家庭医生与医院不同专科之间反复转诊。不仅等待时间被拉长,检查结果和治疗信息也散落在各个节点。露西只能从家庭医生处获得间接汇总的零散结论,犹如雾里看花。
长期用药未能改善症状。服药期间,她的体重增加了约10公斤,合并了胃酸反流、皮肤异常、头晕头痛以及下肢水肿等症状。系统性解释的缺失,加深了她对现有治疗方案乃至家庭医生的不信任。2025年年底,她从间断服药发展至自行停药,不安与日俱增。
直到2026年5月的一天,一个念头冒了出来——“去中国!”

2025年5月23日,安徽合肥,在安徽医科大学第二附属医院国际部,医生为一名外国患者进行治疗 图/视觉中国
缺位
从2025年年底开始,陆续有外籍博主在海外社交平台分享自己在华就医的视频。他们有的曾在中国工作学习,有的正在中国旅居。这些内容大都展示了在无中国医保的情况下,仍可获得“高效、专业、高性价比”的医疗体验。
涉及既熟悉又陌生的中国,加之切中了部分海外网友对本国医疗体系的不满,这类内容迅速获得传播热度。在评论区里,有人分享在中国的治疗经历;有人询问途经中国转机时,是否可以在免签停留期补牙;有人咨询医院是否提供英文陪诊服务……
爆款内容引发示范效应,类似主题的视频在国内外社交媒体上增多,并在部分MCN机构(内容创作者经纪与运营机构)的助推下形成一轮热度传播。一些有中国资源的外籍博主尝试将流量转化为生意,并基于自身经验,将潜在客户划分为以下几类:计划全面体检的人、希望快速完成检查或诊疗的人、有明确健康问题需要寻求医疗服务的人,以及有意将医疗服务嵌入既定赴华行程的人。
这与露西的情况恰好契合。她在社交媒体上刷到过一些推荐来中国旅行的短视频,有了中国治安良好的印象。正好有两周的假期,她决定尝试一次医旅。做了一番功课后,她计划于2026年5月21日经北京入境。这是她第一次离开欧洲,也是第一次来到中国。
对许多外籍人士来说,中国制造早已嵌入生活,但谈及医疗,中国更多被视为“患者输出国”。在中国接受医疗服务的外籍患者,多为华人与他们的海外家庭成员,或长期在华工作、生活的外国人。

2025年12月17日,浙江义乌,俄罗斯客商索菲亚在义乌市国际贸易服务中心顺利完成参保登记,成为该市第一万名参加基本医疗保险的外籍人员 图/视觉中国
在医疗咨询服务品牌盛诺一家的董事长蔡强看来,国际跨境医疗主要存在两类流向:一类是发展中国家的富裕人群前往发达国家就医,以获得更高的医疗品质和治愈率;另一类是发达国家的中低收入者前往部分发展中国家或地区,寻求更经济、便捷的医疗服务。
参照上述逻辑,目前全球跨境医疗目的地大致可分为三大梯队:第一梯队是美国,占据技术和科研高地,“最先进但也最贵”;其次是德国、日本、英国等,技术略逊于美国,但性价比优于后者;第三梯队是土耳其、韩国、印度、马来西亚等,通过细分赛道、价格优势和区域辐射能力吸引跨境患者。
中国国家卫生健康委的2025年度涉外医疗服务报告显示,国内重点涉外医院全年接诊国际患者128万人次,比三年前增长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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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对:赵立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