置身中游的城，重新读懂“水”的价值

八百里清江画廊，薄雾常年萦绕江面。沿江而行，一座座精品民宿依山临江、错落排布。居住其间的人，犹如嵌在碧水青山之间。这种“慢下来”的山水旅居，卖的是一种生活方式，消费场景从住宿延伸到在地餐饮、农特产品、手作体验，形成完整的在地消费闭环。

百余公里外，长江主航道上，另一场变革正在落地。2026年6月，“十五五”开局的首个国家重大工程——总投资约772亿元的三峡水运新通道——破土动工。这项工程建成后，万吨级船队将得以常态化通行，长江黄金水道的咽喉将被进一步打通。

宜昌是人们印象中的中游城市，在地理位置上，它扼守三峡门户、贯通长江上下，是绝佳的流域枢纽。放在中部的经济格局里，它的经济体量、城市规模始终居中，并无强势的体量优势。从薄雾里的悠闲生活到大国工程，宜昌正在用一套独特的“水逻辑”，走出一条体量居中、质感靠前的精致发展之路。

清江沿岸。（供图/长阳县委宣传部）

“水”的价值

宜昌的“水文章”，最直观的起笔在文旅。

宜昌文旅的基本盘是三峡。这份世界级的工程景观与峡谷风光组合，是宜昌文旅不可替代的底座。叠加屈原故里、昭君故里的文化纵深，宜昌早已是长江国际黄金旅游带上的核心节点。

但真正值得关注的变化，发生在传统观光之外。近年来，宜昌文旅正在经历一场从“过境游”到“目的地”、从“观光”到“旅居”的系统升级。

山水旅居的崛起，是这场升级的典型样本。依托山水生态，一批精品民宿集群沿江而生，保留了老屋架、夯土墙的乡土肌理，内部体验却对标成熟的度假目的地。游客来这里不是拍张照就走，而是住下来、慢下来，沉浸式体验峡江生活。

宜昌精品民宿。（供图/长阳县委宣传部）

这种转变的关键，在于对山水资源的重新定义。

江水、峡谷、薄雾过去只是“风景”，是背景板；现在它们是“场景”，是游客可以沉浸其中的生活空间。风景只能被观看，场景才能被消费。一词之差，带来的是旅游消费逻辑的跃迁。

更难得的是，这套业态找到了对抗“周末经济”的办法。国内大多数乡村文旅目的地，长期困在节假日爆满、平日空置的波动里。宜昌却有一张独特的底牌：端午。作为屈原故里，宜昌完整地保留着头端阳、大端阳、末端阳的节庆序列，龙舟竞渡、江岸祭祀、民俗市集绵延近半个月，沿江民宿持续保持高入住率，长尾效应前后延伸数周。这个“长尾端午”的本质，是为山水旅居提供了一种反脆弱结构：不依赖法定节假日的流量脉冲，而是用在地文化的独特节奏，创造属于自己的稳定的流量窗口。

屈原故里赛龙舟。（图/新华社）

从“靠天吃饭”到用文化节律创造稳定的流量，宜昌文旅正在完成一次系统性的能力升级。正是基于这样的综合实力，宜昌近期加入世界旅游城市联合会，并非偶然的运气，而是一种水到渠成的认可。

如果说文旅是宜昌“水文章”柔软的一面，那么同一江水滋养出的另一种可能性，正在长江主航道上展开。

总投资超700亿元的三峡水运新通道的落地，叠加宜昌系统布局的港区作业、多式联运、商贸仓储等配套体系，正在将这座城市从长江中上游的“过路站”升级为“区域物流枢纽”。过去货物从重庆下来，经宜昌过闸继续东下，宜昌本身不产生太多停留和增值；未来经由长江上下行的物资，将有更多在宜昌停留、中转、集散，乃至完成加工、分拨等增值环节。

物流枢纽只是底盘，真正的产业引擎在锂电。宜昌不临海，不靠外贸加工区位，也不在省会城市圈核心圈层，却拥有多数城市难以复制的资源组合：长江流域最大的磷矿储量、廉价稳定的清洁水电、日益通畅的长江水运。

三者叠加构成一套独特的产业方程式。磷矿是锂电正极材料磷酸铁锂的核心原料，而正极材料、电解液等环节又是典型的高耗能产业，电力成本的占比可达两到三成。宜昌的水电上网电价与沿海工业用电价存在显著价差，仅此一项就形成系统性优势；新通道通航后，经宜昌水运将磷酸铁锂运抵长江中下游新能源汽车重镇的吨公里成本，又远低于铁路和公路。在这套逻辑的驱动下，从宁德时代到欣旺达，从正极材料到电解液到电池回收，一条完整的产业链正在宜昌成型，规划产能达百亿级、千亿级。

邦普磷酸铁锂项目正全面开足马力生产。（图/三峡日报）

这就是宜昌今日的“轻盈身位”：一边是在清江薄雾里扎下根的山水旅居，一边是长江航道上蓄势待发的枢纽经济和锂电产业集群。不靠人口规模，不靠土地扩张，而是依靠水运、水电、水生态的复合优势，在文旅与先进制造的双轨上同时找到精准坐标。

“转二进三”的逻辑

宜昌今日的轻盈身位，并非天然如此。

把时间拨回到2016年前后。彼时的宜昌，是另一副模样。沿江化工企业密布，大大小小的磷化工、化肥、制药企业沿江排布，取水便捷、排放便利，长江在某种程度上成了工业生产的“免费配套”。

这是宜昌的“化工围江”时期。依托长江岸线的天然优势和本地磷矿资源，宜昌发展起庞大的化工产业，一度成为长江沿线化工企业最密集的城市之一。最高峰时，宜昌段200多公里岸线上分布着化工企业130多家。

但代价也在日益显现。江岸生态破碎化，部分江段水质恶化，“化工围江”成为宜昌抹不去的标签。更根本的问题是，这种增长模式已经触碰到了天花板——环境承载力逼近极限，中央环保督察形成巨大压力，传统化工产业的附加值天花板也很低。宜昌被逼到了一个必须作出选择的十字路口。

摆在宜昌面前的是两条路：继续沿着老路走下去；或者换道。

长江大保护的推进，让宜昌告别过去，选择换道。2017年开始，宜昌启动了一场堪称壮士断腕的产业调整。沿江一公里范围内的化工企业，该关停的关停，该搬迁的搬迁，该转型的转型。134家化工企业被列入“关改搬转”名单，涉及资产数百亿元，关联就业岗位数以万计。腾退的长江岸线，累计超过数十公里。

这不是一次温和的微调，而是一场伤筋动骨的大手术。短期的代价立竿见影：化工产值断崖式下降，工业增速明显回落，部分工人转岗再就业面临实际困难。宜昌的经济数据，在2017至2019年间经历了一段明显的“调速换挡期”。

主动的“退”赢得了“进”的空间。这是一场灵活的“转二进三”行动。那些占据黄金岸线却产值有限的化工厂，那些小散乱污的落后产能的“退”，在腾退出的空间和能源指标上，以锂电新材料为代表的“新二产”出现了。工业的内涵发生了质变。

同时进行的是“进三”，是大力发展以山水文旅为标志的第三产业。腾退修复后的长江岸线，不再被工厂占据，而是变成了滨江公园、生态绿道、亲水公共空间，被系统开发成“山水旅居”度假产品。

峡江千年的端午民俗，不再只是老百姓自己的节庆，更被培育成一个长达半月的文旅IP。

这背后的逻辑是清晰的：清江的薄雾、峡江的风骨、土家的风情，都是不可复制、不可搬迁的稀缺资源。守住这份山水，把它做成有深度的体验产品，就能形成持续的竞争壁垒。这不是简单的“靠山吃山”，而是把山水作为持续运营的资产。

这场跃迁带来的结果，最直观的反映是人均GDP。宜昌人均GDP近年稳居中部第一，超过武汉、长沙等省会城市。这不是“人口少”带来的统计红利，而是产业升级带来的效率提升。宜昌退出低端化工，腾出空间发展锂电新材料和山水旅居，本质上是把单位要素的产出效率提上去了。同样的土地和人口，产出了更高的附加值。

这才是“轻盈身位”的真正含义：不是体量轻，是效率高。

跃迁的根源，是重估“水”的价值。在“化工围江”时期，“水”是工业冷却水和免费排污渠，它的生态价值、景观价值、人文价值全被忽略。宜昌所做的，正是给这些隐性价值重新定价——清洁的水是生态旅游的画布、零碳发电的引擎、承载万亿物资的绿色航道。这是一种更高阶的“靠水吃水”。

宜昌的启迪

宜昌的故事，放在中西部城市群的参照系中，启示价值更为清晰。

长期以来，中西部城市对未来的想象，被沿海经验所框定。沿海模式的核心是：依托海运便利参与全球贸易分工，依靠外贸加工订单完成原始积累，再以人口大规模集聚推动城市化。这条路径的驱动力是“规模”——人口规模、土地规模、产能规模。但对绝大多数中西部城市而言，这条路难以复制。它们不沿海，不具备全球贸易的地理优势；人口大多外流，缺乏大规模集聚的基础；许多县域工业薄弱，长期困在“无工不富”的焦虑中，却始终无法有效承接制造业转移。

宜昌走出了一条不一样的路，而它的要害，恰在“搬不走”三个字。

承接外地西迁的劳动密集型制造业，本质是产业空间的简单平移，既要消耗土地与能源，又随时可能因成本变化而再度迁出，始终与生态保护存在张力。宜昌没有去争抢这类对成本高度敏感、随时可能转移的订单，而是紧扣两样别处搬不走的禀赋。

其一是山水与文化。工厂可以异地复制，但清江的薄雾、峡江的风骨、土家的风情搬不走。守护好这份山水，就守护了最好的文旅资源。这让宜昌的山居体验无可复制，也持续吸引各地游客驻足。其二是锂电背后的资源组合。宜昌的锂电产业并非招商引资的“飞地”，而是牢牢锚定在本地的磷矿、水电和水运之上——正是这套搬不走的产业方程式，让落子于此的龙头企业难以轻易迁离。

一软一硬，一文旅一制造，看似两端，内核却是同一个：把不可替代的“生态位”做深做透，形成别人拿不走的竞争优势。结果也是显而易见的，宜昌用390余万常住人口，创造了领跑中部的人均GDP。若单纯比拼经济体量，宜昌在中部并不突出；但衡量人均发展质量、单位土地产出和产业结构健康度，它稳居中部第一。这正是“不靠规模靠能级”的生动演绎。

对于正处在转型进程中的中西部城市，宜昌的启示是具体的——不必盲从规模扩张的路径，也不必焦虑“无工不富”。重新审视自身禀赋，找到不可替代的“生态位”，围绕它做深做透，就完全可能走出一条更轻盈、更绿色也更可持续的跃迁之路。

来宜昌的游客行至秭归县，总能看见一幅流动的古今画卷。屈原祠静立江岸，三峡大坝横卧江流，隔江相望。站上大坝望屈原祠，是千古诗人忧国忧民的风骨；从屈原祠前回望大坝，看见的是，巨大的坝体如一道铁壁锁住大江，蓄起高峡平湖，彰显着改天换地的现代力量。这是同一个空间里并存的两种注视，也是这座城市在历史长河中交出的两份答卷。屈子当年苦苦探寻的前路，如今在峡江大地有了清晰的答案。为国为民之路，藏在滔滔江水之中，守护江水即守护芸芸众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