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递业再度“反内卷”,这次能否走出“囚徒困境”

6月28日5时15分,杜其华的手机收到了提示,快递员App自动派发212个待派件清单,这是上午的派件量。

15分钟后,杜其华到站点报到,把已经分拣好的快递包裹装满车厢,还在车顶捎上了一大包,开往七公里外的派送小区,每个包裹的派送费是1.08元。

“最早一块三,后来一块二、一块一,两个月前又降了两分钱。”这是杜其华在中通快递工作的第8年,每一次价格的调整都影响着他的收入。

影响收入的另外一个因素是快递数量。邮政快递员郭卫国说,他的派件费是1.3元每单,但是每天派件量仅100多单。“昨天送了一个小区的6件快递,分别在6栋楼,快递多的话,这可能就是一个楼层的数量。”他说,量少意味着分散,分散意味着低效,低效和收入直接挂钩。

根据近期行业数据,今年一季度,中通日均业务量超1.07亿件,是唯一日均常态化破亿的快递公司。而圆通、申通、韵达、极兔则构成第二梯队,日均业务量在6005万至8492万件之间。顺丰、京东物流和中国邮政则在细分领域保持着竞争力。

就在杜其华、郭卫国派送快递的同时,整个中国的快递网络正在以每分钟超过38万件的速度运转。

这是一个庞大到令人惊叹的物流奇迹。但快递网络越来越强的背后,像杜其华这样处于末端的快递员,派费却以“两分钱”为单位在下降。

图源:视觉中国

极致规模化

每一票快递在分配到快递员手上之前,都经历了一段漫长而精密的旅程。

它从电商卖家的仓库出发,被揽收、集包、装车,驶入某个城市的转运中心,在传送带上高速穿行,经过扫描、分拣、重新装车,再运往下一个中转站,直到最后七公里,才落到杜其华的三轮车上。

这段旅程的每一公里、每一次装卸、每一秒分拣,都在产生成本。而快递公司的核心竞争力,就是把这些成本一厘一厘地压下去。

以中通快递为例,2025年全年,中通包裹量385.17亿件,市场份额约19.4%。在这个量级上,每票快递的运输成本是0.36元,分拣成本是0.26元,合计0.62元。而2014年,中通日均件量不到500万件时,单票运输成本是0.9元。

0.9元到0.36元,看似微不足道的差距,以385亿件计,就是超过200亿元的巨额利润。

这几毛钱的生存空间,来自一辆卡车的装载率、一条自动化传送带的转速、一座核心分拣中心的动线设计,是快递公司对“规模”二字极致追求的成果。

图源:视觉中国

快递业是一个典型具有“规模效应”的行业。中金公司研究部交通运输及物流行业首席分析师冯启斌在接受《锋面》记者采访时表示,快递行业规模化的核心机制是:业务量越大,单票固定成本越低。规模的跨越式扩大,可以极大地摊薄公司全链路成本,包括中转环节的土地、车辆、自动化设备,以及末端收派网点。

因此,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快递公司的竞争围绕着两个字:要量。

而这庞大网络的单量来自于电商。目前,我国快递业务量超过八成依赖电商件。2009年全国网上零售额为2586亿元,到2025年,庞大的电商消费支撑起快递行业完成1989.5亿件的吞吐量。

电商的流量与快递运力,构成了密切的共生关系:电商源源不断地为快递提供单量,快递则通过规模效应,将电商的流通成本压缩到最低。

这种互利一度让所有人受益。在义乌,一位服装商家的单票物流成本,从早年的十几元跌至两元左右,可以轻松将生意铺向新疆等偏远市场;在潮州,一位五金商家,以2.2元的快递费包裹着0.9元的商品,推出全网包邮的地漏芯配件,用“不赚钱只赚流量”的打法为店铺引流。

然而,当作为“上游”的电商增速趋稳,规模效应的红利逐渐减少甚至消失了。

冯启斌指出,随着行业从高速增长进入存量博弈,快递公司此前为了追求规模而投入的巨额固定开支,就会转化为沉重的折旧包袱,产能利用率面临着严苛考验。也就是说,一旦快递单量无法满足已经构建好的运输网络,就造成了浪费,从而增加成本。

对于杜其华来说,最直观的感受是,每天的快递派送量少了,“同样的派送区域,两三年前的6·18,最高能有700单一天,今年仅400多单。”

“价格战每打掉一分钱,站点的利润空间就掉一层皮”

冯启斌用“囚徒困境”形容快递业这一胶着局面。

“囚徒困境”,源自博弈论的经典模型,本意是指个体在无法信任彼此的情况下,因各自做出“最理性”的自保选择,最终导致集体陷入“最糟糕”结果的陷阱。

在今天的快递行业,这个困境的具体表现,就是停不下来的“价格战”。

“当行业服务同质化程度较高时,各家快递公司缺乏差异化竞争的手段,价格就成了较为直接的竞争工具。谁先降价,谁就能获得更多业务量,进而摊薄成本、进一步获得降价空间,而竞争对手只能被动跟进。”冯启斌表示,为了不让产能闲置,企业通过不断降价来“买量”填满网络。

在价格博弈中,率先提价或退出价格战,往往意味着件量倒退,甚至网络瘫痪,最终在资本市场上被判定掉队。“0.8元发全国”、“跨区域低价揽收”一度在快递行业盛行。这种“你不降,别人也会降”的博弈心态,将所有人捆绑在一起,最终演变成了一场全行业“越努力、越规模、越亏损”的循环。

“在快递总部的成本重构中,干线运输和转运中心的成本是刚性的,油费要付,机器要折旧。唯一具有弹性、能被继续压缩的,只有末端的派费。”多位受访业内人士指出。

而站点加盟商就是承压的一环。他们没有对总部的议价权,却要实实在在地承担着考核压力、房租、人力等成本支出。一位加盟商说,“价格战每打掉一分钱,站点的利润空间就掉一层皮”。

杜其华在送快递

站点的压力顺势传导到快递员的手中。28日下午,杜其华有143个派件,全天共派送355个快递。“快递量不多,但还算幸运的一天”,他看着App上的数据平静地说,“只被罚了20块钱”。

“这是固定罚款”,杜其华说,站点规定每位快递员每天必须完成一个新用户的“寄件指标”,完不成便直接扣钱。对于快递员来说,这个新用户可遇不可求。

杜其华说,除了拉新指标,罚款清单中还有其他类目,比如配送延误、包裹丢失、虚假签收、拍照回传不符、请假等,也有因用户下了订单又自行取消寄件,也属于这个清单中的一项。“App上都有列出罚款项,但是也不想具体去看了”,杜其华有些无奈地说,这个月已经被扣了1500多块钱了。

就在说话的间隙,杜其华接到一位用户的电话说,没收到快递,沟通后得知,是这位用户错把门牌号12写成22了。杜其华边说边上了7楼,为这位用户重新送快递。“只要给我打电话沟通的都好办,如果他投诉了,那我就会被扣钱了。”

罚款从10元到上百元不等,对于每个包裹只赚1.08元派费的杜其华来说,被罚一项,意味着他必须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像钟摆一样毫无差错地多送完数十个,甚至上百个快递,才能把这笔损失勉强填平。

深度反内卷

有业内人士指出,“以罚代管”是因为快递网络庞大复杂,管控数以万计的基层网点和快递员,需要投入巨大的管理成本和培训资源,而罚款是最简单、最直接、成本最低的管理方式。总部及站点只需制定严苛的规则,通过系统自动判定或管理人判定,就能快速实现规范。

冯启斌在分析这一问题时指出,快递行业和我们14亿人息息相关——全国日均5.5亿件包裹,人均每周收3件快递,同时,更关系着数百万快递从业者养家糊口。

面对这种将管理黑洞转嫁为末端惩罚的行业顽疾,政策层面的监管已经直击问题的核心。

图源:视觉中国

在快递行业“反内卷”中,监管的矛头正在从早期的“外部价格管控”,走向“企业内部管理规则”。

在2021年,也曾出现过一轮价格修复。当年9月,国家邮政局联合七部门印发《关于做好快递员群体合法权益保障工作的意见》,通达系与极兔随即宣布全网上调派费,每单上涨0.1元。但那一轮提价,本质上只是上调了总部支付给末端快递员的派费,商家端的寄件价格是否上涨,仍然由市场供需说了算。行业“谁降价谁抢量”的竞争逻辑没有被真正触动,价格战在短暂缓和之后,又重新抬头。

中国国际金融股份有限公司研究部经理蒋斯凡在接受《锋面》记者采访时表示,浙江义乌和广东作为快递业的“产粮区”,率先通过监管影响锁住前端价格。

2025年7月,义乌市邮政管理局率先召开会议规范市场,随后快递单票价格下限上调0.1元,底价升至1.2元。2026年2月下旬,义乌邮政管理局明确价格底线思维,0.3公斤以内轻小件快递底价维持在1.3元/票左右。作为对比,2025年同期这一价格段曾跌破1元甚至触及0.8元。广东则用立法为价格划下底线,2026年7月1日正式施行的《广东省快递条例》明确禁止低价恶性竞争,划定行业经营价格底线。

政策之手把快递业从“谁便宜谁活”的内耗中拉出来。蒋斯凡表示,“单价在成本线以上,才让前端网点重新有了赚钱的可能。”

然而,仅仅锁住前端价格还不够,如果总部不改变利益分配机制,省下来的利润依然无法流向末端。

于是,“反内卷”更进了一步。今年1月,全国邮政工作会议率先释放强监管信号,明确要求推动寄递企业“优化改进算法”,平衡好企业总部、加盟商与快递员之间的利益分配。

6月8日,国家邮政局召开党组会议,审议通过《加强快递员群体合法权益保障专项行动方案》,明确要求深入整治“内卷式”竞争,指导企业规范内部考核机制。

多位受访专家表示,罚款从来不只是单纯的管理手段,它是价格战亏损在企业内部生态的折射。由价格战掘出的管理黑洞,必须从更深层的利益分配机制中去寻找答案。

“‘反内卷’是一座桥梁,既托住底线,又引导方向。”在冯启斌看来,它迫使快递公司必须思考:除了价格战,还能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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