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潮汕成为“显学”,一个潮州人如何书写家乡
他开始回望家乡,写出了他记忆和感受中的潮汕,将隐藏在潮汕历史和文化中的世界性展现在读者面前。
“在英文世界,这些祖先,我的父母,包括我自己,都是一个个陌生人,对于陌生的英文读者,我用这门陌生的语言,可以更加独立地去描述他们。在叙述和被叙述之间,我和他们获得了适当的距离,而不会背负上中文世界里早已被界定和概括的亲情包袱。”
责任编辑:黎衡

潮州凤凰塔。受访者供图
早在2011年,李梓新就想写写潮汕了。
那年,他刚出版了一本分析英国政治制度的书,与编辑聊天时提及下一本书是不是可以写写自己的家乡。但那个写作计划没有怎么经过讨论,李梓新就主动放弃了,“觉得好像不是时候”。彼时的潮汕地区在中国人认知里还只是一个面目模糊、边缘感十足的小地方,文化层面上被讲述的故事乏善可陈。写一本关于潮汕的书,会有读者想看吗?他有些怀疑。
他从2001年开始进入传媒行业,当过记者、编辑,做过公关,2011年创办了非虚构写作平台“三明治”。在他的印象里,潮汕地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没有得到过主流媒体的注意,“别说封面报道了,就是长篇报道我都几乎没看到过”。
近年来,潮汕地区随着美食进入大众视野,然后潮汕牛肉火锅店开始在全国各大城市推出。外地食客学会了像潮汕人那样分辨什么是“吊龙”什么是“胸口朥”,去潮汕寻觅美食也开始成为旅行风尚。
李梓新在潮州出生、长大,在那生活了19年。每次回潮州,他都要去太平路走走。太平路也被本地人称为“大街”,它是潮州古城唯一的干道,地位类似于曼哈顿的第五大道。2009年,潮州市为了开发旅游业重建了太平路,竖起了23座牌坊,太平路也被改名为牌坊街。李梓新每年都会回潮州一两次,根据他的观察,牌坊街一直不温不火,到2014年、2015年开始有点起色。“那之后,感觉潮州的游客逐年在增多,在2018—2019年达到了一种比较理想的平衡状态。”
“潮汕热”的真正形成是在近五六年里。新冠疫情期间的国际旅行限制促进了境内游的爆发,潮汕地区开始成为热门旅行目的地。在美食之后,游神、“营老爷”、英歌舞等传统民俗也开始成为潮汕的招牌。
潮州作为“潮汕”中潮字的来源和历代府治的中心,凭借保存得不错的古建筑群和美食文化,吸引了来潮汕的客流中一半以上的人。2026年春节假期期间,两倍于本地人口数量的游客涌入潮州。
2026年6月,李梓新的新书《出潮入海》出版。从最初动心起念到真正落笔成书,十五年已过去。这个潮汕游子“出潮入海”,到了潮州家人们难以想象的远方求学、工作和生活。但恰恰是在远方,他开始回望家乡,写出了他记忆和感受中的潮汕,将隐藏在潮汕历史和文化中的世界性展现在读者面前。

《出潮入海》作者李梓新。受访者供图
从地方进入世界,从世界回到地方
与现在人们在公众号文章和旅行vlog中看到的潮汕不同,李梓新记忆中的潮汕没有太多值得艳羡的东西。1990年代初的潮州甚至没有铁路,只有普通人坐不起的飞机和通常需要过夜的大巴。当时潮汕地区内部的相互连通很微弱,除了交通不便以外亦有口音的壁垒。
潮州市区见不到海,只有一条韩江穿过城市中央,江水向东南奔流,从汕头入海。汕头组成了“潮汕”一词中的“汕”字,在改革开放后位列第一批经济特区之一。进入20世纪,潮州这个名字逐渐缩小为对今天潮州市的称呼,尽管在英文世界里,“Teochew”(潮州的方言音译)依然代表着整个潮汕地区。在李梓新的少年时代,潮州的政治和经济地位持续跌落,作为一个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在潮州长大的孩子,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对这座城市的昔日荣光浑然不觉。
离乡似乎是每一个有抱负的潮汕年轻人的宿命,李梓新也不例外。对外部世界的痴迷从他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了,直到1998年他考上了中国人民大学新闻学院,他才第一次走出潮汕,在普通话的环境里生活。在《出潮入海》中,李梓新用了不少篇幅描述他对必须融入某种更正统语言的感受:“我感觉北方普通话的世界和粤语(广州、香港)的世界,一个比我们正统,一个比我们时髦高级。”如今他说话依然带有浓重的潮汕口音,时过境迁后的文字,不足为外人道一个潮汕年轻人在融入主流语言、主流文化过程中,需要被小心掩饰的自卑。
“在21世纪前后,能够走出小城市去往大城市的人,好像搬回去就是一种失败。”有意思的是,偏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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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对:吴依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