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民国私奔案，让最高法院与地方法院博弈了两年

黄慧如与陆根荣 图/姚啸秋、陆怡然编《黄慧如与陆根荣》，苏州友社，1928年

假使你生活在98年前，随意翻阅报纸，或许能读到这个故事：一个20岁出头的富家少女因订婚事宜告吹而伤心欲绝，家中的男仆应其兄长之托安慰少女，两人渐生情愫。长辈知晓后，男仆被开除，两人于是私奔。不久后，警方应少女家人的请求，抓捕了男仆。

故事的主角是22岁的上海名门闺秀黄慧如。1928年夏天，已有身孕的黄慧如与男仆陆根荣私奔至苏州，后者被当地警方逮捕。黄家指控陆诱拐其女并窃取大量珠宝首饰，黄慧如当庭为陆根荣辩护，称财物是自己主动带走的。最终，陆根荣被监禁了两年。

彼时，五四思潮的影响尚未消退，黄慧如借着新文化的爱情和革命理念频频接受采访，她与陆根荣的爱情一度被媒体称为“打破阶级的典范”，她也成为追求婚姻自由、逃离封建家庭的革命者——这些材料后来更是催生出电影、戏剧、小说等文艺作品。

电影《血泪黄花》黄慧如探访陆根荣剧照 图/《电影月报》1929年第11-12期

何其亮是香港树仁大学历史系教授。1999年，他第一次读到这个故事时，感到十分陌生。“1980年之前，大家都觉得是一个富家女被底层男性戕害的故事，之后，自由恋爱的风气兴起，评弹才开始重新讲述它。”

21世纪初，何其亮到美国读博士，开始着手研究黄陆私奔案。起初，他好奇案子的走向、两人心绪的变化，发现前者难以考究。“很多‘是什么’已无从得知，比如她和苏州贝家的婚约为何失败，官方解释是‘奶奶不同意’，我总觉得有些牵强。正因为没有答案，后来一些小说才会借此诋毁她，说她与陆根荣早就有不正当关系，被贝家知道了才退的婚。”他转而着眼于大众媒介为何执着于这个故事。越挖越深之后，他开始引入性别视角，发现不同阶层的人对黄陆案的理解大相径庭；然后是法律视角——1928年《中华民国刑法》颁布，规定成年女性（20岁及之后）具有“自主能动性”，不再适用于“和诱罪”（用和平的手段得到被诱人同意，使被诱人脱离家庭）。当地法院对陆根荣的审判，让他看到“中国社会对于法律现代化的反应”。

二十多年过去，关于这个故事的细节愈加丰满。“从陆根荣几次庭审可见国民政府时代的一项基本矛盾，即保护女性免受男性侵害同时，也需提倡自由恋爱与自主婚姻等五四新观念。然此矛盾在法律实践中几乎无解。”何其亮在2026年4月出版的《情奔何处：一起未完成的民国私奔案》一书中写道。

《情奔何处》 图/受访者提供

娜拉走后怎样？鲁迅在1923年的同名演讲中说：“不是堕落，就是回来。”黄慧如的故事刚好与此形成呼应：陆根荣入狱后，黄慧如搬去了陆的故乡，又因难以适应而离开。在许多关键时刻，她想借媒体舆论为自己发声——人们给予她关注，也不断地炒作、消费她——却在争议中不断摇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