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山脚下,编钟声中:一名海外湖北人的归来

作者介绍:贺涛,华中科技大学1995届电力工程系校友,现任华中科技大学多伦多校友会秘书长。深耕北美通信科技行业二十余载,2026年初联合海外华科校友创办汇枫达,主营湖北企业产品与产能的北美出海业务。多年来致力于搭建中加教育、文化、经贸合作桥梁:积极推动武汉与多伦多两地院校科研合作,促进“武汉—多伦多”双城连接,工作获安省、万锦市官方表彰。他创办了双语自媒体《半场 Half-Time Insights》,分享武汉、多伦多双城产业与文化内容,依托跨界资源与影响力,持续推进中加医疗科技、数字产业、供应链领域资源对接与务实合作。
作者:贺涛
车子驶入东湖宾馆的时候,六月的阳光正穿过梧桐叶的缝隙洒在路面上。南山乙所的院门还是老样子,安静,不动声色。


上一次住在这里,还是好些年前。那时候“回武汉”三个字在我生活里的含义,和现在完全不同。
放下行李,站在窗前。东湖还是那片湖,水面很静,岸边梧桐的影子倒映在水里,和我记忆中的样子几乎没有分别。

但我知道,这几年里,有些东西在安静地生长。
这一次,我以“海外侨胞”的身份,受邀参加湖北省侨办举办的湖北省海外侨胞“寻根谒祖行”活动。
东湖不说话。它只是在那里,等你回来。
去年和今年
去年夏天,我也在武汉。
2025年7月,湖北省侨办举办2026年海外校友子女“湖北寻访之旅”夏令营,100个孩子从10个国家和地区回来,在武汉和十堰度过了9天。我的两个孩子Sara和Sam也在其中。
那一次,我送他们来,自己站在长江大桥上,Sara指着江面问我:“爸爸,这就是爷爷带你游泳的那条江吗?”
一年后的今天,我又参加了省侨办的活动,但身份不一样了。

去年,我是“孩子们的爸爸”;今年,我是“海外侨胞”代表。
最让我感慨的是,两次活动的核心工作人员,几乎一模一样。他们去年接待了100个孩子,今年又把来自全球20个国家的近40位侨领聚到了一起。
全世界散落的湖北人
6月7日晚,东湖宾馆,破冰晚宴。自我介绍环节,侨领们一个接一个站起来自报家门。
“我从斐济来,在那里做了十八年。”
“阿根廷布宜诺斯艾利斯,现在有好几千湖北人。”
“挪威,北欧的冬天很长,但我每年过年都包饺子。”
“泰国,我在曼谷建了一个产业园,现在好多中国企业都来了。”
“西班牙,华侨华人协会第九任会长了。”
……
我一个人坐在那里,听着这些口音各异、故事各异的开场白,心里涌起一种很难形容的感觉。
在海外生活了26年,一直扛着“海外华人”这个身份往前走。但那一刻忽然发现,全世界有很多人,和我走了几乎同一条路,只是各自拐了不同的弯,去了一个你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去的国度,然后在那里扎下根,一待就是10年、20年。相同的出发点,完全不同的落脚处,却有着某种只有彼此才能听懂的沉默。
那晚躺在东湖宾馆的床上,窗外的湖水一点声音都没有。但我满脑子都是那些开场白,一个、一个,像拼图一样,拼出了一幅我以前从未见过的画面:湖北人散落在全世界,各自扎根、各自生长,但都在用不同的方式,带着同一个出发点的记忆往前走。
七百年的声音
6月10日,随州。
说实话,来之前,随州对我而言只是一个地名,知道它产香菇,知道它和炎帝有关,但仅此而已。
这一次,随州给了我完全不同的印象。

随州博物馆里的编钟,从西周早期的5件到战国曾侯乙的65件,七百年的传承铺陈在眼前。讲解员说:“一钟双音,同一口钟,正鼓敲一下是一个音,侧鼓敲一下是另一个音,完全不同的两个音高,从同一块青铜里发出来。”我不禁问自己:“2400年前的人,是怎么做到的?”
下午的沉浸式演出,围绕曾侯乙的一生展开。盲女阿音问曾侯乙:“天地之音在哪里?”
曾侯乙说:“天地之音不在天上,而在苍生。”
后来有人劝曾侯乙将编钟铸法传于后世,他拒绝了,说:“后人必须自己找到铸钟的意义,否则当不了好君侯。”
这两句话,让我在演出现场坐了很久才站起来。
我在加拿大二十六年,见过很多关于“传承”的讨论,技术怎么传、品牌怎么传、经验怎么传。但很少有人像曾侯乙这样回答:不传方法,让后人自己去找意义。
随州是编钟的故乡,也是炎帝故里。这座城市用两千多年的历史告诉每一个回来的人:有些东西,不是用“实用价值”来衡量的。
比阳光更热的
6月11日清晨,随州炎帝神农故里,烈山脚下。
丙午年世界华人炎帝故里寻根节,来自全世界3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华人代表,齐聚谒祖广场。这也是我第一次参加炎帝大典。
大典共设九项仪程:起鼓鸣钟、恭启圣门、点燃新火、敬献花篮、香敬始祖、恭读颂文、共拜始祖、唱诵始祖、瞻仰圣像。仪式一项接一项展开,古韵礼乐回荡在烈山之间。
恭读《颂炎帝文》的时候,全场安静下来:
“岁逢丙午,序进端阳。九州赤子寻根烈乡。赫赫始祖,光耀穹苍。辟华夏之鸿蒙,开文明之祥光。”
那一刻,站在烈山脚下,身后是来自全世界的华人,面前是五千年前华夏文明的源头。作为第一次参加这个典礼的海外侨胞,我感受到的,不是激动,不是感慨,而是一种更安静、更深的东西,像是某根一直在你身体里的弦,忽然被轻轻拨了一下。
比阳光更热的,是心里的某种东西,说不清楚,但确实能感受到它的存在。
烈山脚下,每一个从海外赶回来的人,都是带着这份热度回来的。

作为楚商站在炎帝故里,我感到的不只是文化认同,还有一层更实际的东西:我们这些在海外生活了几十年的人,能做的最重要的事之一,就是让世界知道这片土地的故事,不只是它的过去,还有它的现在。
站在这片五千年前就已经有人在此耕作的土地上,我用身体完成了一次不需要语言的仪式:我从这里来。
一块布 一辆车 一束光
这次寻根谒祖行里有一段企业参访的行程,走下来,心里有一种东西越来越清晰:家乡的制造能力,远比我之前了解的要深。
在随州,金龙新材料用一块布,做出了充气帐篷、储水袋、气膜粮仓,乃至航天器防护材料和登月用特种织物,出口一百多个国家。2020年虎门大桥振动,他们36小时交付60个承压水袋,把桥面稳住了。程力集团从洒水车做起,到今天做出了航天员医疗保障车,神舟十三号到神舟二十一号,每一次发射背后,都有程力的车在发射台旁等候。

再说光谷。
光谷这三十几年的发展,和华科有着分不开的渊源。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东湖高新区从一片荒地起步,长成了今天拥有七十三家上市公司、硬科技产业市值超万亿的科创高地。而这个过程中,华科校友始终是创业者、技术骨干和产业推动者里最密集的一批人。有人说,全国激光行业主要企业里,八成公司的董事长、CEO都毕业于华中科技大学。以华科大为圆点,以两点五公里为半径画圆,校门旁边,已经聚集了近四万家科技相关企业。光谷的光电子产业、集成电路产业,核心团队里到处都是华科人的身影,这不是巧合,这是三十年一点一点积累出来的。

我们这些海外校友选择回国落地,首选武汉,首选光谷,首选以母校为核心的这片区域,不是偶然的。这是三十年的信任,是“喻家山下走出来的工程师”对“喻家山旁边那座科技城”的天然亲近。
带走的比带来的多
6月23日,我返回加拿大多伦多。
整理思绪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一件事:为什么每次离开武汉,都比回来的时候更重?
不是因为行李多了,是因为带走的比带来的多。
这次带走的,有随州编钟的那两句台词,有烈山脚下那个安静到极点的瞬间,有金龙展厅里那块让我沉默的布,有光谷会场里那些站在台上讲故事的华科人。
还有这些年认识的每一个人。省侨办用一种安静而持续的方式,年复一年地组织这些活动,去年接待一百个孩子,今年把近四十位侨领从全世界叫了回来。这是家乡的信任,是家乡用行动说的那句话:你走得再远,这里都记得你,什么时候回来都不晚。
华科武汉校友会的校友们,没有人把我们当外人。周清国老师和华科的老师们,关心穿越了时间和距离,让你不管在外面待了多少年,回到武汉,还是那个当年的学生。
妻子发来信息:“这次回来,感觉怎么样?”
我想了想,回了一句:“比上次更沉了,因为带走的比带来的多。”
飞机起飞时,武汉的灯光在舷窗外渐渐变小,最后融入星海。
去年,我带着两个孩子从这条跑道离开,Sara靠在我肩上睡着了,Sam翻看手机里夏令营的照片。今年,我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还是那片灯光,只是心里比去年更满。

去年那篇文章的最后一句,我写的是:“下一个三十年,我们已经走在路上。”
一年过去了,路上有什么?有一家新公司在光谷开业,有随州编钟的声音从两千四百年前传到今天,有一群散落在全世界的湖北人,重新在东湖边坐到了一起。
这一次离开,是为了下一次更好地回来。带着家乡的信任,带着校友的情,带着老师和朋友们的关怀,这份重量,会带我再一次回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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