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种爱欲？怎么占有？ | 刘铮评萨莉·鲁尼《间奏曲》

爱尔兰小说家萨利·鲁尼和她的小说《间奏曲》。图片来源：波士顿环球报。

2017年，《聊天记录》出版，那时萨莉·鲁尼26岁，小说中的女主人公弗朗西丝21岁。2024年，萨莉·鲁尼的第四部长篇小说《间奏曲》出版，小说中的男主人公彼得32岁半，当时萨莉·鲁尼跟他差不多同岁。小说家年岁渐增，角色也跟着长大。

2019年，一位书评人曾在《纽约书评》上发问：“鲁尼（前两部小说）的角色们离开大学后会干什么？”到2021年的第三部长篇《美丽的世界，你在哪里》，艾丽丝当起了小说家——这个角色身上无疑有鲁尼的影子，巧的是，艾丽丝的小说同样大卖；费利克斯在政界做事，是的，哪怕像爱尔兰那样的小国家，也有个“政界”；艾琳则在小杂志社当编辑。在《间奏曲》中，彼得做大律师，他在大学时是辩论队的强手，这又跟鲁尼的经历吻合。显然，彼得身上倾注了小说家自己的情感。

一、意识流的功与过

《间奏曲》开篇的意识流，令人惊艳。彼得对弟弟的贬低、对小情人痴迷却猜疑，对昔日恋人情思绵绵，在意识的流泻中掺杂搅拌。许多无主语句，让叙事提速，也迫使读者跟上主人公情绪的节奏。萨莉·鲁尼以前没这么写过。

彼得的前女友西尔维娅，遭车祸后罹患慢性疼痛病，不愿再与彼得同床。两人不再是恋人关系，却还时常见面，若即若离。这里引一段彼得回忆到西尔维娅任教的大学听讲的文字：

春天时他去听过一节她的课。身量纤纤的一个女人站在教室那头谈论着十八世纪的散文风格，每一双眼睛都聚焦于她。声音清晰低沉。女低音。现场没有其他声响。她讲完后，教室里爆发出一阵掌声，嚯，两百人，可能更多，她微笑着点头，也许习惯了。纯粹的超人型领袖魅力。让他想说：我认识她。那是我前女友。真尴尬。不敢想。情色小说那段说得很有意思。应该试试和她上床。不过现在不可以。她不可以。太多痛苦。又一次振动。她在圣殿酒吧区的一家意大利餐厅找到了一张桌子，非常安静，他怎么想？回复：五分钟后见。夜晚的爱德华勋爵街，沿路走，尽头是学院的大门。往日情事的场景，醉酒的狂欢。凌晨四点在马肯提尔酒店外呕吐，记得呢。奖学金之夜。那时候还年轻。记忆与欲望混杂在一起。记忆中昏暗的通道。青春的墓地。

这段意识流描写里，有追忆，有评价，有主观感受，还插入了西尔维娅和彼得之间的手机短信问答，行文流利，且富于感情。但如果说这样的意识流描写还存在着不足，那就不能不归咎于萨莉·鲁尼未能与笔下角色保持合宜的距离。

为加以对比，请允许我引用早于《间奏曲》差不多一百年的意识流经典《达洛维夫人》中的一节。当然，我们无意在此就萨莉·鲁尼与弗吉尼亚·伍尔夫的文学造诣高下做进一步说明。

她已经看过自己的脸几百万次了，总是带着难以察觉的收敛！照镜子时她噘起嘴。这样是为了给自己增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