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猫创业”与一座城的兜底

这是一群年轻人在苏州重新出发的故事。一座城市,如何在不确定的时代里,成为青年最确定的选择。

苏州的雨是慢的。

落在平江路的青石板上,落在工业园区玻璃幕墙的反光里,也落在一个个深夜走出实验室的年轻人肩上。

这座城有两张面孔:一张属于两千五百年前的阖闾大城,一张属于三十多年前的工业园区。古城河边的茶馆里有人表演评弹,三公里外的纳米城里有人在调试第三代半导体激光器。它们互不打扰,却又奇妙地共生在同一个时空坐标中。

就在这样一个地方,有些故事正在发生,听起来似乎不太合时宜。

“上岸”和“避险”是这代年轻人最常挂在嘴边的词。社交媒体上,创业被贴上“九死一生”的标签。当整个社会都在劝人收敛野心、压低预期,创业还是一件很酷的事吗?

苏州呈现出了另一种答案:一群年轻人带着猫、带着未被磨灭的野心,来到这里。他们不必苦哈哈地硬扛:人才公寓里能煮火锅,实验室楼下有撸猫角,失败了有基金托底,想重启有政策支撑。酷,不是孤注一掷的悲壮,而是有底气地追求所想。

苏州像一块沉静而有力的海绵,无声地吸纳着那些仍然想“试一次”的人,为他们的创业梦想托底。

这是一群年轻人在苏州重新出发的故事。一座城市,如何在不确定的时代里,成为青年最确定的选择。

一大批科创青年正在苏州大展宏图。

归来

临近30岁,对大多数人而言,是在既定轨道上平稳度过的年岁。2017年,29岁的姚国友却背着双肩包、拖着行李箱,只身来到了苏州。

这个选择,多少偏离了世俗意义上的“安稳归宿”。作为清华大学的博士毕业生,当同届同学纷纷走上讲台执教、进入体制内做公务员,或加入央企国企时,他是唯一一个直接选择创业的人。

支撑他出这个非主流决定的,是一项新型防水材料的研发成果。在实验室里,这项材料的性能指标已超越进口同类产品,而国产化带来的成本大幅下探,也让它具备了在国内大规模推广的可能。与此同时,国内大规模新建项目逐渐减少,老旧建筑、大坝、地铁、隧道的修复加固需求正在悄然崛起。

“技术有优势,市场有空间,投资人也愿意给钱。”姚国友回忆道,但真正让他拍板的,是骨子里那股“想做点事情”的冲动。

彼时的苏州,正处于从传统制造向智能制造转型的关键阶段:低端代工产能逐步出清,企业加快智能化技改布局,新兴高端产业加速培育,新旧动能有序切换。

选址时,姚国友曾很多城市之间反复权衡。最终,高铁20分钟直达上海、制造业产业链极为完备且坐拥国内防水行业规模最大专业研究院的苏州,成为了他的最优解。

他落脚在相城区的阳澄湖国际科创园,创立了苏州佳固士新材料科技有限公司。这里是国资写字楼,由清控科创运营。“对于清华校友来说,这感觉就像回到了娘家。”姚国友笑着说。他第一眼相中了12楼的一间90平方米的办公室,至今未曾搬离,只是随着公司发展面积不断扩大。

姚国友正在工作。(受访者供图)

也是在那一年前后,朱紫薇第一次来到苏州。

那时,她已在德国生活多年。博士毕业后,她进入德国西门子医疗总部,从事医疗人工智能与数字医疗相关工作。一次偶然的机会,她参加了苏州国际精英创业周。台上的创业者讲起自己背着包来到苏州,从几个人、一间办公室开始创业。

朱紫薇记住了他们说话时的神情——“眼里有光”。

那次停留并不长,却像埋下了一粒种子。7年后,当她决定回国创业时,最先想到的仍是苏州。

真正促使她迈出这一步的,是一次与国内胸外科医生的深夜谈话。对方刚结束一天的手术,疲惫地对她说:“不是我不想多做一台手术,只是一天只有24个小时。”

她由此意识到,许多复杂手术仍高度依赖资深医生多年积累的经验,而那些关于解剖、入路和风险的判断,并不容易被完整传递。“如果这些经验能被数字化、被人工智能理解,再带到更多医院,也许就能帮助更多医生。”

带着这个念头,她回到国内,将镜禾元康医疗落在苏州工业园区,从软组织手术导航做起,并逐步探索手术中的具身智能协作。

“医疗不是一项技术独自向前跑。”朱紫薇说,“它需要医院、人才、产业链和制造能力长期磨合。苏州既有速度,也愿意给一件难事足够的时间。”

“归来”,在苏州具有双重含义。一方面,是像姚国友、朱紫薇这样带着技术从高校或海外回来的人;另一方面,也是一种精神上的归来——回到最初想做一件事的冲动,回到敢于重新开始的勇气。

当创业者开始精打细算“失败成本”时,苏州的年轻人却能“大不了回去住人才公寓”。在这里,试错不是悲情叙事,而是一种被制度允许的“任性”。苏州连续18年举办国际精英创业周,正是在向外界传递一个明确的信号:在审慎与保守成为主流时,这座城市依然以开放的姿态,拥抱海内外敢于重新出发的青年人才。

这种开放的姿态,甚至跨越了国界。2020年,德国人大卫·西蒙·哈特曼原本计划前往硅谷创业,然而疫情打乱了一切。一位朋友对他说:“为什么不来看看苏州

大卫来了。第一天,政府工作人员就指着一间办公室对大卫说:“这个可以给你用。”“我当时想,哇,这太酷了。”苏州展示给大卫的不是抽象的政策文本,而是非常具体、实在的帮助。

大卫在苏州常熟创办了一家3D打印软件公司——苏州奇流信息科技有限公司。跟着他一起留下的,还有一只叫Leela的猫。

Leela是大卫和妻子十多年前在印度收养的猫,后跟着他回德国,又辗转来到中国。到了一个陌生的环境,Leela总是紧张,“坐车的路上,它全程不停地喵喵叫。

大卫把猫带到了苏州。(受访者供图)

一如大卫的心境。他曾有过担忧:“当你是一个外国人,又是一个创业者,很容易感到孤独。你会遇到问题,但你甚至不知道问题是什么。”但苏州用耐心化解了这种孤独。从注册公司、找银行、找会计,每一步都有人帮忙。Leela也在大卫的办公室安稳地住了下来,公司门口的沙发,是Leela最爱的地方。

不同国籍、不同背景的年轻人,在同一片土地上找到了各自的归处。

这种“归处”,并不只属于已经落地的创业者。20267月10日,第十八届苏州国际精英创业周暨第三届苏州国际科创大会开幕,“实习苏州”计划同步发布,首批推出五千余个优质实习实践岗位,让更多尚未作出选择的年轻人,也能先一步走进苏州。

清华大学博士生聂蕴哲就是其中之一。他这次带着一支16人的实践团队来到苏州,计划走访政府部门、金融机构和先进制造企业,调研“金融服务实体经济”相关议题。对他来说,苏州给人的第一感受是“外向、友好”——它欢迎年轻人来实践、来实习,也欢迎他们未来把工作甚至创业的选择放在这里。

过去,人们提到苏州,首先想到的是江南水乡、园林和评弹;而在聂蕴哲这一代年轻人的视角里,苏州的科技含量正在变得越来越高:生物医药、先进制造、光通信,以及一批硬科技企业,正在重塑这座城市的想象空间。

2026年7月10日,第十八届苏州国际精英创业周暨第三届苏州国际科创大会开幕。

破格

来,只是故事的开始。真正考验一座城市的,是当年轻人带着想法落地,却撞上“从0到1”的高墙时,它愿不愿意为他们破一次格。

对姚国友而言,创业初期的艰难是具象的。最早公司只有两个人,除了姚国友自己,另一个是兼着行政、财务和美工的姑娘,面对的是一个对新材料充满不确定性的市场。“实验室数据再好,没有实际案例,工程方就不敢用。”姚国友急需一个标杆项目来打破“从0到1”的僵局。

他硬着头皮找到了相城相关负责人,推销自己团队的产品。面对一个没有过往案例的初创团队,那位负责人的回答让姚国友记了许多年:“我知道我是‘小白鼠’,但我愿意做一只成功的‘小白鼠’。

这句话给了这个年轻团队莫大的底气。他们以近乎成本价拿下了一个5万平方米的地下室防水项目,没有追求短期利润,只为打造一个完美的示范工程。几年过去,这个项目至今没有任何漏水痕迹。如今,每当有潜在的代理商来苏州考察,姚国友都会带他们步行前往这个工地。看着实实在在的工程质量,合作的信任便自然建立。

在苏州,政府扮演的不是简单的“管理者”,而是“最佳合伙人”和“破格者”。

这种破格,朱紫薇同样深有体会。

初到苏州时,她没有本地人脉。对于医疗AI企业而言,最难的往往不是注册公司,而是产品做出来后找谁做临床验证、如何申请收费项、怎样打通医保和医院渠道。

带着用 AI赋能微创外科的愿景,朱紫薇回国来苏州创业。(受访者供图)

在园区人才办和企业服务中心的组织下,多家医院专家、临床转化部门负责人和企业代表坐到了一张桌子前。医生不只是听产品介绍,而是直接提出临床问题,医院也从购买方变成了研发共创者。

一次交流中,一位胸外科专家提出:达芬奇手术机器人已经能够执行医生的动作,下一步,机器人能不能看懂手术、理解医生,并在床边安全协作?

这个问题,让朱紫薇团队把软组织手术导航进一步延伸到具身智能协作。很多产品并不是在会议室里规划出来,而是在一次次跟台、讨论和临床验证中慢慢长出来的。

“35岁危机”弥漫的当下,苏州敢让初出茅庐的博士当项目负责人,敢让海归女性挑大梁,也敢让外国创业者在这里扎根。朱紫薇很少感觉自己被当作“女性创业者”对待。“大家讨论的,都是产品能不能落地、临床愿不愿意用、企业能不能活下去。”在她看来,被认真要求,本身就是一种信任。

这种“去标签化”的公平环境,恰恰是对专业人才最大的尊重。年轻人缺的从来不是能力,而是一个“被允许”的机会。苏州用制度设计,把年轻人的智力和冲劲,转化为了产业竞争力。

苏州正在吸引越来越多的年轻人来此创业和生活。

至简

一次破格,点燃的可能是一个人、一家公司的希望。但一座城市真正值得托付,不仅在于它愿意给机会,更在于承诺能否如期兑现——不靠人情、不靠运气,每一次都是如此。

在苏州,兑现的方式几乎可以用“简单”两个字来概括——资金到账不等人,政策落地不绕路,流程压缩到近于隐形。创业者不用在表格和审批里消耗精力,只需要把产品做好。

云耀深维(江苏)科技有限公司创始人沈李耀威,是从小在德国长大的浙江温州人,在亚琛工业大学完成硕士学业后,长期在弗劳恩霍夫激光技术研究所从事金属3D打印研发。

2020年,他带着一套微米级激光3D打印技术回国,把公司落在了苏州太仓。创业初期,沈李耀威就入选了苏州创新创业领军人才,还受到市场认可,拿到数千万元天使融资。

苏州太仓,云耀深维办公楼。(受访者供图)

他曾从同行的遭遇中了解到,大多数时候“评上”只是漫长审批的开始,后续是资金分批次到位、文件来回补交、节奏被切成无数段……

但在苏州,评上和到账之间,没有太多中间环节。“只要评上了,资金到位都非常及时。”沈李耀威说。

更大的安全感来自政府对初创团队“不熟悉的部分”主动补位。比如厂房搬迁后的安评环评,政府会提前告知流程;又如人才招聘、公寓申请,政府会主动帮忙对接。“该走的程序一步不少,但每一步都有人告诉你该怎么走。”

“有规章制度,但同时也有温度。”这是沈李耀威对苏州营商环境的总结。流程上的简单直接,比任何招商话术都更具说服力。

而对于语言不通、文化隔阂更深的大卫来说,简单与否,几乎决定了他是否愿意把人生的下一个阶段押注于此。

而苏州给大卫的第一个安全感,来自一张签证。

此前他在上海一家大型企业工作时,签证只能一年一续,每年都要耗费大量精力反复办理手续。而落户苏州后,政府直接为他办理了三年有效期的签证续签,“我的生活一下子简单了很多”

这份“简单”,渗透在了大卫创业的每一处细节里。“我只需要打一个电话求助:‘我不太懂,能帮帮我吗’,那边就会有人来帮我。”政府工作人员能够理解外籍创业者“文化上的落差”,因此沟通时格外耐心,还定期组织外籍企业家交流活动,这让大卫不再觉得自己是这座城市的“局外人”。

但真正让他对这座城市建立深度信任的,是政策兑现干脆利落。创业初期,奇流科技只有技术思路,尚未产出成熟产品,较难获得市场投资。常熟经开区的人才专项扶持计划为他提供了一笔创业补贴,不是空头支票,而是准时到账的真金白银。“早期作为初创公司,你在做研发,暂时没有产品,很难说服投资人。政府的这笔钱非常关键。”这笔资金支撑他和团队度过了脆弱的种子期。

作为一家3D打印软件公司,奇流科技手握全球独有的材料数据库,能提前预判打印瑕疵、提升设备稳定性。技术型公司的长跑,离不开持续的研发投入与人才输血。为此,政府配套了人才公寓、通勤补助等福利。2025年公司将办公地点迁至常熟火车站附近。“这意味着团队成员可以住在上海,每天通勤来常熟上班,招人一下子容易了很多。”大卫说。

如今,奇流科技的团队已从最初“一个人的公司”壮大至近二十人,成员来自五湖四海乃至海外。而大卫自己,也早已不再是当初那个“对一切感到陌生”的外国人。

别处创业,创始人可能要花大量精力研究“如何注册公司”“如何跑政策”;在苏州,创业者只需要研究产品。城市把流程完了,年轻人就可以专心“卷”梦想。

大卫(左)和团队伙伴在一起。(受访者供图)

留白

晚上,开完一场会,朱紫薇走出办公楼,沿着独墅湖往家的方向走。

这是她在苏州后慢慢养成的习惯。湖边步道上,孩子还在骑车,有人慢跑,有人牵着狗散步。园区写字楼的灯一格一格亮着,倒映在水里。

风一吹,白天那些没想通的事情,好像也松了一点。

在苏州做事的年轻人们,多半都住在水边。姚国友的办公室开在阳澄湖,朱紫薇的家和公司被独墅湖、白塘、东沙湖一路串起来,沈李耀威把家安在太仓、周末去太湖边的民宿,大卫住在常熟,出门就是虞山和长江。水是这座城市最大的一片留白。

所谓“留白”,是主动留出空余空间,不把一切填满。一幅画里,没画的部分有时比画了的部分更重要。山水之间,留一线空,气才走得通。一座城市也是。

回国创业后,沈李耀威把家安在太仓。工作节奏慢不下来,但生活节奏确是他自己选的。“你想要回归田园式的安逸,朝九晚五,晚上吃完饭看会儿电视睡觉——在苏州你就能享受到。你想要激进一点、兴奋一点,跑到上海也很近,半个小时一个小时就到了。

沈李耀威做的是微米级3D打印,一台设备从设计到样机,需要成百上千次迭代,每一层微米级粉末的均匀度,都要靠时间去磨。“你想让它跑得多快,它其实也跑不起来。一线城市里,投资逻辑常常是赢者通吃——要么把盘子全吃下来,要么被别人吃掉。但制造型的企业不是这样跑的,它需要一定的时间去生长。苏州能给大家的,是一种耐心。”

沈李耀威和同事们所在的办公室。(受访者供图)

“进可沪上、退可田园”,是独属于苏州的弹性留白。它不催你,不填满你,允许你在自己的节奏里慢慢生长。

对聂蕴哲这样的年轻人来说,苏州的吸引力也正在于这种弹性:它既有足够完整的产业现场,让青年人看见真实问题;也保留着相对从容的城市尺度,让人愿意把一次实践,慢慢想象成一种长期选择。

大卫的猫Leela早已把苏州当成了家。这只从印度到德国又辗转到中国的老猫,如今住在奇流科技的办公室里。清晨,团队里的同事会把早餐分一点给它;实习生进来,会拿刷子替它梳毛;开会时它慢慢踱进会议室,趴一会儿,再踱回自己的沙发。

它老了,走路有点吃力,但步子还是不疾不徐的。有时候大卫看着它,觉得自己的工作也该是这样——步子不赶,方向不变,不被杂音带着走。

在大卫看来,苏州式创业,就是一种纯粹的专注和干净。“周末去虞山爬爬山,回来的时候脑子是干净的,你只需要设定目标,专注在目标上,努力工作。”

苏州人费孝通先生晚年写下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与共,天下大同。这位出生在苏州吴江的社会学家,一生都在思考一件事:不同的人、不同的活法、不同的来处,如何在同一片土地上彼此安顿。

近一个世纪后,他出生的这片土地正在用最朴素的方式回答这个问题

苏州的雨还在下。它落在青石板上,也落在每一个重新出发的人的肩上。而这座城市,始终愿意为他们多撑一会儿伞。

当整个时代都在教年轻人避险,苏州选择不劝退。它知道创业九死一生,但也相信:值得守护的从来不是成功本身,而是那点还想重新出发的心气。

“你只管出发,剩下的交给我。”

年轻人在苏州探索更多可能性。(受访者供图)

(专题)

网络编辑:kuangy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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