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得角:一支足球队和一个漂流在大西洋上的国家

赫尔曼·梅尔维尔在《白鲸》里塑造的鱼叉手达古(Daggoo),据信正是以这些佛得角水手为原型。

世界杯结束后,我们应当记得,佛得角不仅是那匹闪亮的“黑马”,更是五百年来殖民、移民、流散史的注脚和象征。全球化的暗面,与“想象的共同体”的巨大能量,共同造就了球场上的佛得角奇迹。

责任编辑:黎衡

美加墨世界杯上,看台上助威的佛得角球迷。视觉中国 图

美加墨世界杯上,看台上助威的佛得角球迷。视觉中国 图

哈米罗·蒙特罗(Jamiro Monteiro)是在荷兰鹿特丹西区一个叫斯庞恩(Spangen)的街区长大的。那里街道逼仄,联排住宅一栋挨着一栋,很多住户是从佛得角来的移民。蒙特罗的父母就是其中之一。他们从佛得角迁到荷兰后,把儿子送进斯巴达鹿特丹青训营。后来蒙特罗辗转多特雷赫特、罗斯托克,最终在坎布尔崭露头角,打上了荷甲。2016年,蒙特罗第一次接到佛得角国家队的征召。他从未在佛得角生活过,却在那一刻成为这个岛国的国脚。哈米罗·蒙特罗的情况并不特殊。在佛得角出征2026年美加墨世界杯的26人名单里,出生在佛得角本土的只有11人,其余15名球员则出生在荷兰、葡萄牙、法国、比利时等欧洲国家。

这是佛得角第一次闯入世界杯正赛。这支小国的球队却一举成名,给这届世界杯留下了一段极为精彩的篇章。在小组赛里,他们先后逼平两支获得过世界杯冠军的西班牙和乌拉圭,以及沙特阿拉伯,闯入32强淘汰赛。随后,在与阿根廷的对决中,他们两度扳平比分,把卫冕冠军拖入加时,最终以2比3惜败。佛得角并不是靠着龟缩防守和频繁犯规,才取得这些成绩;他们踢得干净而有章法,充满激情和斗志,打入四球,其中还有两粒极具观赏性的世界波。

佛得角为何能踢得如此精彩和顽强,一时成为媒体热议的话题。多篇报道都将佛得角的成功归因于庞大的海外侨民所提供的人才。佛得角队中虽然没有超级巨星,但有15名像蒙特罗这样在海外出生的球员。他们大多从小接受欧洲青训体系的培养,参加欧洲高水平联赛,具备扎实的技战术功底。本土出生的球员,也几乎全部效力于欧洲或邻近的葡语非洲联赛。也就是说,这支名叫佛得角队的球队,其实是一支相当彻底的“跨国国家队”。在人口只有52万的国家里,能以这样的比例组建起一支闯进世界杯淘汰赛的队伍,即便放在移民球员现象日益普遍的国际足坛,也称得上罕见。

为什么如此?这要从这个国家独特的历史讲起。从诞生之日起,它就是一个在大西洋上漂流的国家。

佛得角圣地亚哥岛海滩,因过度商业采砂导致资源枯竭。视觉中国 图

佛得角圣地亚哥岛海滩,因过度商业采砂导致资源枯竭。视觉中国 图

奴隶贸易制造出来的岛屿

佛得角是由海底火山活动长期堆积形成的海洋火山群岛,由十个主要岛屿和若干小岛组成。它身处茫茫的大西洋中,距离非洲大陆西海岸最近的距离将近500公里。由于地处偏远、缺水多旱,在欧洲人抵达之前,岛上没有稳定的居民,也没有形成与西非大陆上的王国相提并论的定居社会。

1462年,葡萄牙殖民商人抵达这里。他们立刻意识到,这些岛屿离西非海岸不远,又处在非洲、巴西、加勒比与欧洲之间的航道交汇处,既可以作为葡萄牙船只的补给站,也可以作为葡萄牙人进入西非沿岸进行贸易的前哨。于是,他们在圣地亚哥岛南岸建立了一个定居点,最初名为里贝拉格兰德(Ribeira Grande),后改称锡达德韦利亚(Cidade Velha),这也是欧洲人在热带地区建立的第一座殖民城镇。

四年后,葡萄牙王室颁布了一份皇家特许状,把沿塞内冈比亚到塞拉利昂的西非海岸的奴隶贸易垄断权,交给了圣地亚哥岛民。这个城市的命运从此与奴隶制紧密相连。到16世纪早期,佛得角已经成为几内亚通向西属美洲的奴隶贸易的重要中转节点。奴隶贩子会在岛上对被掳来的奴隶先进行强制性的驯化,比如学一点葡萄牙语,接受天主教的强制性洗礼。然后,将大部分奴隶再次装船,运往巴西、加勒比和西属美洲的种植园。小部分奴隶则被留在岛内,从事耕种、放牧、修路、家庭服侍等各种劳动。城中广场至今立着一根石柱,是当年公开惩罚奴隶的耻辱柱。16世纪后期,佛得角本地的奴隶社会达到顶峰。1582年的一份殖民地人口统计显示,圣地亚哥和福戈两岛的1.5万居民中,约1.34万人为奴隶,占了绝大多数。联合国教科文组织2009年将锡达德韦利亚列入《世界遗产名录》时,特别写明了它的价值所在:这里不仅是欧洲殖民扩张的早期节点,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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