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了才知道其价值?”——匿名13年剧评人北小京去世

批评者应该是创作者的知音

责任编辑:杨静茹

据北京青年报报道,本名孟丹峰的剧评人北小京于近日因病离世。

谈论中国当代戏剧,北小京是绕不开的人物。不在主流戏剧评论体系内,却以自己的笔力、评论态度和神秘身份激起层层涟漪。从2012年起,这位匿名作者在其微博和个人公众号上发表剧评近300篇,笔风犀利、长年不辍,但作者究竟为何人却始终不明。

2025年春天,北小京在2012至2023年发布的共265篇剧评结集出版,书名就叫《北小京看话剧(全三册)》。新书发布会当天,北小京以编剧孟丹峰的“真身”出现,宣布从此不再匿名。一时间,围绕北小京的赞赏、争议乃至指责也在积聚。“不要杀票房”、“话语权的伤害”、“批评者的道德”等声音涌上来,但孟丹峰没有停下写作,她坚称“我没有道德困境,评论是我的自由”。

然而“谜底”揭开不过一年有余,53岁的她却因疾病骤然离开,留下一片震惊与惋惜。

孟丹峰说写剧评只是创作的一种,并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职业,更不是为了指点别人。开始时她选择亲手将自己与繁世隔开,13年后选择摘下面纱,都不过是想做唯一的自己。“我想做观众席和舞台之间的桥梁,我要维护的是戏剧审美的水准。”

如今,孟丹峰离去,那些剧评和“北小京”这个名字成为她一生最耀眼的作品。用剧评人奚牧凉的话说,“她带着那个专业观众走出剧院,仍愿把内心激昂化作文字论辩的时代去了。”

剧作家过士行并不掩饰与北小京在艺术观上的分歧。在北小京身份公开后他曾直言,“TA的剧评不是每篇都尽如人意,有的甚至于说得不对,TA也批过我的作品,我并不同意,还在公众号留言批驳。”但他也指出,这些都不能抹煞北小京剧评的成绩。“北小京是一双眼晴,注视着舞台上的一切,见证了这些年来话剧舞台上值得言说的存在。TA的价值,只有当人们失去它的时候才会体现出来。”

他原本不理解北小京为何要公开身份,如今终于明白。“我总以为北小京是个非常健康、意志力顽强的人,回想起来,我认识的孟丹峰似乎总是亚健康的状态,那么多年不停地看戏和写作,其实是超负荷运转的。她是用生命完成了这一切,让人敬佩。”

影视制片人刘莐回忆,她最近一次和孟丹峰见面是在亮马河,谈关于读书日纪录片的拍摄。“她对我一直很真诚。”不久前,孟丹峰还曾在微信里建议她,“在创作的时候,如果想要脱离套路化、实现精彩,应该少跟AI对话,因为它的面面俱到,是对创作者脆弱点的攻击。而一个作品吸引人的地方,永远都是那些‘错误’,脆弱,和羞耻。”

“我感觉她还有很多要做的事,还有很多畅想。怎么从脱‘马甲’到现在,时间流逝的速度,突然就快了呢?”

电影导演杨明明和孟丹峰是十多年的朋友,也是因为看戏相识,她一直管孟丹峰叫其昵称“小P”。6月初她们曾一起吃火锅,她记得那天光线很好,孟丹峰穿着紫色的宽松款上衣。“之前一直拄拐杖,那天没有拄拐就可以走路了。不过走路还是非常缓慢,挪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

但那天孟丹峰思维清晰,说话如惯常的风趣犀利,她跟杨明明提到自己在写的长篇小说,两人也聊到对感情和生活的体悟。“她比过去更通透了,我相信她以后会越来越好的,完全没想到她走得这么快。”

关于孟丹峰去世,媒体报道很少,近几天转发消息的几乎所有信源都来自北京青年报记者郭佳。本刊联系上人在欧洲参加戏剧节活动的郭佳,她说她是从和孟丹峰关系很近的圈内人士那儿获悉并确认,但更具体的信息也未掌握。

这似乎和孟丹峰多年来游离在主流体制和视线之外,形成了某种呼应。杨明明说,孟丹峰爱社交,但要保持剧评的独立性,就得有所舍弃。“其实人都是需要有一些社会支撑的,不管是身份或是朋友,但她要忠于她的写作。我觉得她心里是很充盈的,并不觉得孤单。当写到一定时候、积累到一定程度,这个东西会托住你,它会是一种信念。”

她俩曾经因为创作而吵得天翻地覆,但这没有影响两人的友谊。如今那个争论的人不在了,杨明明特别难过。“不过她在我心里始终是个很酷的人。你看她从匿名到公开身份这个过程,不就挺像一部戏吗?以小P的性格,其实也想知道自个儿挂了之后大家是怎么看怎么做的,她可能又会要写一个戏了,我就觉得挺有意思。”

2025年4月11日,也就是孟丹峰的“卸甲”发布会之后10天,《南方人物周刊》记者见到了她,从下午3点开始采访,到一起吃完晚饭分开。她动过心脏手术,肉眼可见其虚弱,但还是对我们回忆了十几年来她的写作心路,以及戏剧创作环境的变化。当时,外界都在好奇她为何匿名、又为何公开身份,称掂其剧评的分量,我们想探讨的是:缘何“北小京”成为现象。

今天,我们重发这篇旧文。

(本文首发于2025年第11期《南方人物周刊》,原标题为《“潜伏”13年的剧评人》)

孟丹峰 图/ 本刊记者 梁辰

卸甲

“大家好,我是北小京。”

从酝酿、想象、打住、反复起念,到对外界吐出这八个字,孟丹峰用了整整13年。

在4月1日的新书发布会上,主角留着长直发,齐头帘盖住了眼,紫色格子围巾搭在厚厚的外套上,脸上的口罩让观者更多了些揣想:“名字已经公开了,还要遮住脸吗?”

“其实是我这些天半边脸有点瘫,没办法。”她轻声地解释。

没有主持人的发布会,孟丹峰念完自序,邀请嘉宾一位一位上台发言,她的回应轻声慢语,甚至有些嗫嚅,跟那个笔下纵横捭阖的北小京颇有些反差。我在发布会后一周多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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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对:赵立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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