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人们依然爱看周星驰电影？脱粉老影迷有话说

【单集介绍】

周星驰的新片《功夫女足》，多个平台的预测票房都达到30亿元以上，有望成为今年暑期档的票房冠军。另外一方面，这部影片在豆瓣网上的评分只有六点几分，风评在社交媒体上堪称分裂，一部分周星驰的忠粉在捍卫这部影片，说周星驰的哲学你不懂；另外一部分观众，认为这部片子拍得很烂。

这样一部电影，票房在今年行业低迷的情况下创造奇迹，口碑却很撕裂，所以我们很想借着世界杯的最后一点余温来聊一聊。这么多年人们常说“欠周星驰一张电影票”，如今的《功夫女足》，到底是情怀兑现，还是情怀透支？

今天我们很荣幸地请到了友台《忽左忽右》的创始人程衍樑，他看过很多粤语片，也做了许多关于香港电影的节目。

电影《功夫女足》（2026年）中娥眉队的主力前锋钰珑（迪丽热巴饰）。资料图

【内容精选】

《功夫女足》，从吐槽开始

林子人：作为一个不是特别了解周星驰的观众，我会觉得这部片子的搞笑桥段稍微有点尴尬和单一。然后还有一点是我会觉得这部片子的转场真的是非常生硬。我会觉得这部电影看上去很不像一个我们通常会在电影院里看到的电影。还有一个感受是我会觉得整个故事的逆袭的叙事其实没有非常的成立，或者说是被严重弱化了，尤其是和他25年前的那部《少林足球》相比。我会觉得和少林寺相比，这次的主角团，也就是她们的这支娥眉队，她们赢球的动机非常模糊。虽然张小斐从一开始就强调说，我从小的目标就是要打造一支女子足球队，要拿冠军。但是我会觉得其实从故事的一开始，这支球队就很强了，你也不知道她们为什么那么强。

中间确实是有一个挫折，就是和那支韩国女子队打的时候一开始吃了败仗。但是她们好像立刻又出了新的战术，派上她们的一些替补球员，而那些替补球员一个比一个强。（我）就会觉得那种你通常在热血运动题材电影里面看到的那种逆袭故事的爽感，在这部电影里面很打折扣。

程衍樑：那我就是一个童年完全在看周星驰电影的人，我可以算是一个脱粉观众。可能是因为我之前已经把对周星驰电影的期待放到了一个非常低的水平，导致我看起来觉得还行。里面所有的槽点其实在我看来都是1990年代香港电影或者周星驰电影本来一直都有的槽点，我觉得可能也不是他的什么状态下滑了。如果我们十年前看周星驰，指定还能看到一些老的面孔，即便他自己本人不再出演，但是这些帮衬的那些配角还能够跟1990年代香港电影黄金时代的周星驰做一个连接。但现在因为用的几乎全是新面孔了，他们的那种“周星驰式”的表演会让人觉得好像是挺尬的。但我觉得没办法，那就是周星驰的这种表演方式确实是独一无二。如果不是他本人参与或者他本人去调教的那群香港演员，可能所有的人演都会是这样的一个效果。

但是我觉得有个比较明显的地方，就是这次看到《功夫女足》的时候，你会感觉它这个电脑特技动画呈现的效果很糟糕，我看到一篇评论很有意思，它提到为什么到了2026年会有这么劣质的一个CG效果，尤其那个草坪那种绿色显得极其失真。

余雅琴：其实我也不是周星驰的影迷，在我的印象中，我从来没有特别喜欢过周星驰的任何一部电影。但是我确实也是从小看他的电影长大的。不过我现在复盘一下，我突然意识到就是从头到尾完整地看他的电影，这样的机会其实并不多。我们那个时候的经历可能都差不多，在电视上有我就看一会儿，所以我对他的很多电影的印象都是那种切片式的。我前段时间也是重看了《少林足球》，说句心里话，我也不觉得它就比《功夫女足》好哪儿去，我觉得那故事没逻辑。所以之前很多对他的这种表演，大家就说他是无厘头喜剧，这个后来竟然形成了周星驰的一种风格。但我觉得就好像是，你接受了，你进入到他的这套序列里面，你不带有任何的你的一些预设看这部电影，要是把你之前所有的知识结构，你的那些偏见抛掉，你依然可以在这个《功夫女足》里面获得乐趣。

我觉得周星驰电影在某种程度上是反我们今天相对来说比较主流的一种精英文化的，它是站在政治正确的反面的。比如说你有一定的性别意识，有一定的趣味，你再去看他的电影，我真的觉得你很难不吐槽，很难心安理得去接受它里面的那种嘲笑。哪怕是在这个《功夫女足》里面，它其实依然是这样。尽管鉴于今天的电影环境的变化，它已经没有太多的下三路的一些笑料了。但是它这里面依然有对于比较丑的人的嘲笑和对于比较胖的人的嘲笑，这都是让人觉得会有不适感的。

我们今天已经不能够抛开所有的一切在那里快乐地笑了，你在笑的同时，你会反思，会觉得有那么一些不舒服，甚至很恐惧的感觉，就觉得他怎么这么多年没有任何的变化，没有任何所谓的进步。但与此同时，尤其是在2000年之后，在中国的内地的互联网上，周星驰突然被抬到了一个非常高的一个位置。大家不仅仅把他当作一个普通的优秀的香港的喜剧演员或者是一个导演，而是认为他有一种哲学性。我现在也看到甚至有人在分析说《功夫女足》里面有佛学思想，我都震惊了，我不知道他们怎么解读的，但就是有人在一本正经地写这种东西。我难以想象就是有任何一个香港的这种喜剧片或者商业片的导演或者演员有被这么大的一个解读空间。但其实我们刚才在聊几部电影的时候，包括《功夫女足》，你会发现其实周星驰一直心心念念的都是一套叙事，就是一个底层的人逆袭成功的故事。

电影《功夫女足》拍摄现场，导演周星驰（前排左）给男主演张艺兴（前排右）说戏。资料图

一再重复的故事模式为何打动人

余雅琴：我想周星驰一定有某种真实打动人心的东西。程老师你也看了这么多周星驰的电影，你觉得这个东西是什么呢？

程衍樑：总的来讲的话，我觉得这种草根逆袭的主流叙事，是他一以贯之的套路。他好像拍的所有的电影，你都可以把它放到这套叙事里面去说穿他这个很简单的打法。也许在我们这个时代，是不是有时候简单打法就是有效。你有一些特别简单粗糙的，但是能够引起社会共鸣，或者说就是能够让受众感到愉悦的方式，你就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然后每一次重复你都可以获得很大的一个回报。

我觉得周星驰他有一套在香港电影中独有的喜剧人物的表演模板。很多人会拿他跟许冠文做一个对比，或者认为他是许冠文的接班人。我只能说从市场情况看，也许是这样。就许冠文的喜剧衰落以后，周星驰的喜剧崛起，中间可能还有成龙的功夫喜剧，但是两个人脉络是截然不同的。后来拍《行运一条龙》的时候，周星驰一度想培养葛明辉做自己的接班人。但是葛明辉用他一模一样的这种表演方式，观众就非常地不接受。这也是后来我们看所有的那些周星驰电影里面水土不服的那些演员，值得吐槽的那些表演的部分可能都会面临这样的一个情况。周星驰我觉得他更多的天才可能就是在他的一个表演技巧上吧，他把这套表演方式给他自己真正地内化了，其他方面可能确实有点被高估的元素。

余雅琴：我觉得周星驰确确实实算是一个表演大师。虽然他的这一套无厘头喜剧的表演方式，他也是向各家去吸取了这种长处，他向巴斯特·基顿或者是卓别林也有所学习，但是他在香港电影的这套工业里面，他又创造了一套独属于自己的东西。我很难用一个理性的语言去形容他的这套表演究竟是什么。甚至你会发现他在表演的时候，他其实有一种一本正经感，他也没有故意在做一些什么特别夸张（的表情），或者去把自己搞丑搞胖，或者搞得很怪，他就是在那里一脸平静地说出一些可能完全没有逻辑的话，你就会笑，这就是周星驰的表演。

程衍樑：而且他调教出来的那些好的演员，其实都是符合这种调性的。我觉得最典型的就是何文辉，也就是那个酱爆。其实你说他有演技吗？他可能在除了周星驰作品以外的所有的那些电影当中，是无力去承担一个合格的演员角色的。但是他就在周星驰电影当中，用他那套面无表情，同时冒着傻气的方式来塑造自己的这样一个形象，就已经让人觉得非常好笑了。

余雅琴：周星驰我觉得他是融会贯通。很多人都会说他其实有一种很纯真的东西，这个纯真，我觉得它是一种性格带的气质，他就是有这么一种其实没做什么，但大家就觉得这个人很真诚，很有内容的这样一种气质，这种气质它能够让人信服。当然你也可以说他是一个极致有这种信念感的演员。不是一直有一个传说嘛，说他最开始在TVB的时候，他只能跑龙套。可是他在演这些角色的时候，他一直都有一种很强的信念感，他就像《喜剧之王》里面的表现一样，他真的非常认真地在相信自己演的这样一个人物。还有一个传闻，好像是他之前在某次接受采访的时候，说在曾经一个电影还是电视剧里面，他演一个很不重要的角色，他觉得自己演得不好，回去之后辗转反侧，又回到片场求导演说能不能给他一个机会，让他再演一次，他甚至想要跪下。我不觉得这个是他成名之后给自己增加的一些所谓的神话色彩，他可能就是这样一个超有信念感的人。而他这种超有信念感、对梦想非常执着的这么一种状态，是能够打动人的。

周星驰主演的电影《喜剧之王》（1999年）向中文世界的普通观众推广了这本戏剧领域的专业书籍。资料图

“某种程度上讲，周星驰是一个形容词”

余雅琴：周星驰他个人的发展我觉得和香港电影的（发展），整体来说其实是有错位的。因为香港电影最辉煌的时候是上世纪80年代，但是在整个80年代，周星驰还是一个比较落寞的状态，他真正起飞是在香港电影已经由盛转衰的90年代。他好像一旦找到了一个喜剧脉络之后，他一下子就发挥出他的这种光彩了。虽然我们都说他很爆笑，甚至很粗糙，很低俗，但他还有一点是一般的，尤其是香港的喜剧演员不具备的。那就是他有一种悲剧的力量，他能够让你看他的电影的时候能够哭，这个不是每一个喜剧演员可以做到的。

他还非常善于去挖掘自身的经验。他把他可能30岁之前，小时候到后来去跑龙套的这段经历不断地压榨，然后很多很多的小的细节他都不放过。所有这些东西，包括他比较不成功的情感，他都变成了他一生创作的这种源泉。很多人去考据，他很多电影里面关于爱情的那些词句，比如说他总是不能得到真爱，总是要和自己最爱的人分开，都是他自己的经历。

程衍樑：我觉得周星驰对于老粤语片的喜爱，应该确实是发自内心。他一遍遍地要把这些故事重新嚼碎，再讲给今天的人。他可能也知道，今天的香港人，或者今天内地人可能完全不了解这些IP，但因为他自己喜欢，他有点像把自己喜欢的东西强加于众人之上。

余雅琴：对，他其实有点昆汀的感觉，他有一种爱好收集癖，然后我还一定要展示给你，然后我不管你知不知道。他的逻辑是，我喜欢，所以我告诉你。这样一个逻辑就让他好像拥有了一些一般商业片导演或者是演员所不具备的一种很稳定的、很执着的、很坚定的东西。

另外就是他对李小龙的执着，他几乎很多电影里面都有李小龙的元素。这一次在这个《功夫女足》里面依然也有，他让这个守门员再次穿上了李小龙标志性的黄色连体服。他就是喜欢不停地去挪用他人的一个自己喜欢的元素，并将它成为自己的元素。

年青一代的观众，哪怕有一天你忘记了李小龙，那你会记得周星驰，你会记得《杀死比尔》，你还会记得这样的一个符号，这个我觉得是蛮有意思的一个特点。另外其实在这个《功夫女足》里面，他开始向自己致敬。比如说最后结尾的时候，他一个背影，他亮出了他的那双打满补丁的运动鞋，你要知道那是《少林足球》里面的东西。这就是他不停地在对自己的这些文化符号，他在进行再开发，再利用，再挖掘。我觉得他确实还是完美闭环、自成体系，不是每一个作者可以一生这样去闭环的。

周星驰主演的电影《少林足球》（2001年）中，演员陈国坤饰演的守门员，同时致敬了李小龙和电影《杀死比尔》中的造型。资料图

在他的这种疯癫，好像看似拍摄随意，然后吃老本的这样的一个表象之下，他终其几十年的职业生涯里面，他能够一直保持这样一个位置，保持这样一个传奇，今天还有那么多的人愿意为他去说话，这不容易。哪怕《功夫女足》拍得这么让人不满意，你甚至可以说它几乎就是一个网络大电影的这样一个粗糙感，可是依然有人愿意去解读里面的文化密码，我觉得这个能量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林子人 ：我觉得现在周星驰依然维持着很强的一种“喜剧之王”的光环。

余雅琴：当然我觉得这个背后跟他自己对自己形象的经营也是有一定关系的，他几乎不接受媒体的采访，尤其是这十年以来。没有人知道他的生活究竟是怎么样的。不但他不谈，其实哪怕是跟他有过很多密切关系的人（也不谈）。

我觉得周星驰还是一个对自己的事业，包括对自己的人生目标还蛮坚定的人，而不是一个什么浮华的事情都会粘的一个人。他同时是内心非常不开放的一个人，这也增强了他的神秘感。其实我觉得就是当你拥有一种不可替代的技能，拥有足够量的粉丝的时候，一个巨星，他需要有这样的性格去为他做一个装点，然后他也需要更神秘。就从这个角度来讲，这就是周星驰神话至今不破的原因吧。

无论是他电影里面的这样一种所谓的政治不正确，还是他电影之外的各种传言，（比如）他跟他所有的合作伙伴几乎都闹翻了，他在情感上面也常常被认为是一个不负责任的男人。大家依然愿意相信他的那份纯真，相信他的一个梦想。就是这份纯真，这种追梦，让我们依然在今天会被他的电影所感动，甚至可以忽略掉他的那些种种的缺点。

林子人：因为我最近在恶补他过去的那些经典电影，然后我才越发意识到，即使我不是一个看他电影长大的人，但是他的电影中的很多形象，很多情节，很多梗，其实早就已经在我的生活当中出现了。我会觉得他的形象、他的电影已经变成了很多流行文化碎片，或多或少地进入了我们每一个人的生活，我会觉得这也是他很厉害的一点。

余雅琴：所以我觉得周星驰在某种程度上来讲，已经不是一个人，他是一个形容词。

【嘉宾】

程衍樑 《忽左忽右》主播

【主播】

林子人 南方周末文化副刊部记者

余雅琴 南方周末文化副刊部记者

【出品团队】

编辑：刘悠翔 实习生 奉路遥

音频剪辑：冯钰炫

运营推广：冯钰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