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山五十年,一座城市的反脆弱实践
五十年间,唐山人改变了唐山,但从未因此弄丢自己。“抗震精神这个东西不是看不见摸不着的,它烙印在唐山人的心里,有一种顽强的、不怕难的劲头”
晚上七点半,河岸上,华灯下,一群年纪不一的孩子正围在舞台前。他们举着手臂,口中不断冲台上大喊着:“李白!李白——”
这并非哪个偶像明星的演唱会,而是唐山河头老街景区的保留节目。台上,由00后扮演的“李白”和“杜甫”问出唐诗的上句,台下的孩子们立刻齐声接出下句。
尽管历史上李杜是游历天下的大诗人,但二人实际没有到过唐山。1300多年后,两位00后的专业饰演,让中国文化史上最璀璨的双子星,在唐山的夜空中闪耀。唐山的夜晚,属于唐诗。
几乎所有上过学的中国人都能从课本上知道唐山。历史教科书里的唐山大地震,地理教科书里的重工业基地,构成对唐山的共同印象。不过,语文课本里的经典诗词,却很少被拿来与唐山相联系。
而现在,唐诗成为了唐山的一部分。“李杜”与孩童对诗之处,原是一段运河,是重工业基地运输物资的命脉,也曾在五十年前留下那场大地震损毁的痕迹。如今,这里是唐山的新名片,水里倒映着华灯、霓裳和歌舞嬉笑。

唐山河头老街景区 受访者供图
“这么近,那么美,周末到河北。”而曾经的老工业城市唐山,正成为这句话的写照。最近二三十年,国内不少老工业城市走过困顿,面临人口持续净流出、城市规模收缩的调整。但是崛起于地震废墟的唐山人,不仅挖掘出客流云集的文旅潜力,更是将唐山推向了万亿级城市的宝座。
唐山,从未被打败。
老地方,新生活
仿制的唐朝古船载着游客来往不断,沿岸穿着各色汉服的身影蹁跹而过,和灯光一起倒映在河面。相传“唐山”的名字,得来于唐太宗东征高句丽时在此屯兵。站在河头老街的高处俯瞰,恍惚间有了大唐盛世的影子。
那些与“李杜”对诗的孩童,少不了会被家长和旁人告知,眼前灯火璀璨如秦淮河的河道,最初并非这般模样。这里原用于运输煤炭,铁路兴起后,煤河的航运功能逐渐减弱,一度沦为工业废水排放通道,河道淤塞、水质恶化。
唐山人的巧思在于,依旧河造新景,使之成为大唐盛世的造梦场。经过多年清挖水道、治理水质,煤河上,又一次有了航行的船。这条河搅活了经济的春水,也滋润了唐山的就业市场:河头老街光演出人员就有将近700人。
当夜幕落下,河头老街的高潮才刚刚开始。在战船上,数名打铁花师傅站在船头奋力一击,1600℃的铁水顿时绽放,化为璀璨星空。这群“船夫”,过去是来自各个炼钢厂的工人,在河头老街景区,他们和他们所熟悉的铁水有了新的关系。
如今每天晚上,纵使铁花还会偶尔溅到手上,留下疤痕,但是他们和铁花一起淬炼,让掌声和生活再次沸腾起来。当年面对铁水的工人,如今又在新的岗位上把铁水玩出了新的花样。
同样感受到热度的,还有扮演“李白”的00后王浩楠。不管是在舞台上演出,还是下台后带着妆造穿梭在街道中,随时随地都有小孩认出他,追在身后连声喊着他在这里的另一个名字“李白”。
王浩楠是唐山人,从小时候一直到读大学,唐山都不曾这么热闹。
“读大学的时候,我在外地的伙伴们可能都不愿意来唐山,因为没有什么可以玩的。可能关系好的话会过来在我家住一天,就没什么其他地方可以去。”
从音乐学专业毕业后,王浩楠找工作并不顺利。老师建议他到河头老街面试,这让王浩楠从此和河头老街结了缘,摇身一变成了千年前的“诗仙”。

唐山河头老街景区角色,从左至右:杜甫、高适、李白 受访者供图
这份工作需要以人物的状态与观众即兴互动。而王浩楠在学校时,恰巧学过评剧,他们的老师,是唐山评剧艺术传承人罗慧琴。
唐山评剧发源于上个世纪初。当时大量工人随工业发展来到唐山并且定居,评剧是为数不多的娱乐方式。成兆才等演员在原有形式的基础上,增加了更多反映现实生活的内容,让评剧不断演化,最终成为如今的“冀东文艺三枝花”之一。
一个世纪过去,评剧以一种新的方式重回到唐山生活。在唐山宴,市民到食街搜罗唐山小吃后,坐在中庭处品尝美食的同时,抬头便有评剧的旋律从阁楼飘然而下;在培仁里的小广场上,罗慧琴和学习评剧的青少年们一起为社区居民带去惠民表演。
而对王浩楠来说,评剧也好,景区演员也好,都在传承优秀的中华传统文化。“我们的发心是一样的。”有一回,王浩楠遇到有观众突然问他“赵客缦胡缨”,他没能对出下句。从此,为了精进自己,他将李白的诗词都熟背下来,了解背后的历史典故,揣摩李白的心境。
在河头老街,唐山的历史高光串成了一股红绳,一头通过京津冀经济圈的区位优势,引来越来越多人的好奇,另一头系着唐山人的归属感和自豪感:这里既有盛唐时代的浪漫,也有工业文明的铁血。
硬骨头,软进化
和唐山的祖辈相比,王浩楠从事的职业无疑是全新的。王浩楠的父亲曾在唐山某钢铁厂冶炼车间工作。那时候王浩楠还小,只记得父亲早出晚归,在那个只闻其名、未见其形的车间里生产出来的钢铁,支撑起唐山的一栋栋楼房。
钢铁和煤炭一直是唐山的底色,但进入21世纪后,这种底色有了新质地。矿产资源减少,新技术兴起,环保标准升级,令唐山人不得不“啃硬骨头”:一方面,唐山开启大规模的“退城搬迁”,将重工业迁出主城区,另一方面,各企业治污减排,寻找附加价值更高、更可持续的发展方向。
出生于20世纪60年代的蔡新国,在这个阶段加入了开滦集团。这家企业前身是开平矿务局,自那时起便贯穿唐山近一百五十年的工业发展。厚重的历史并未变成包袱,2002年,开滦集团便提出转型发展,2008年,开滦集团进一步提出“立足煤、跳出煤、延伸煤”。
在蔡新国看来,唐山人有着强烈的危机意识,而唐山过去积累下来的工业体系足够多元,又为这座城市提供了更多的出路,缩短了转型的阵痛期。
面对转型,开滦集团并没有一味追逐风口,而是沿着本业继续往下深挖,将自身优势最大化。
一方面,开滦通过智能化与绿色化改造实现“老树发新芽”,从互联网时代到AI时代,一步步让机器走进“地下”,将“地上”还给绿色。如今,矿山的地面是硬化的道路和花团锦簇的绿化带,而在地面下,矿井的智能化产能占80%,为工作人员分担巡视、开掘等工作。
另一方面,开滦集团不断延伸煤化工产业链。开滦化工科技有限公司研发的聚甲醛高强丝正是产物之一。据蔡新国介绍,集团一直希望将煤炭焦化的产业链往下做得更深。在大量翻阅海内外研究文献后,集团发现,聚甲醛纤维耐磨损、自润滑,但国外花费数十年时间,依然未成功实现产业化。
于是,2013年,开滦集团正式开始钻研这个“自找”的难题,一钻进去,就是十多年的技术攻关和自我超越。“唐山人比较轴,有一种不计代价也必须干成的劲头子。”蔡新国形容。

开滦化工科技公司生产的聚甲醛高强丝 受访者供图
如今,每个工作日,蔡新国进入开滦化工科技公司的中试基地,首先经过的是生产聚甲醛高强丝项目的车间。车间里,机器如同春蚕吐丝,“吃下”黑色坚硬的煤炭原料,“吐出”柔软的白色细丝,单根直径不到头发丝的三分之一,却有着比钢丝更强的拉伸强度,因此这又被称为“赛钢丝”。
开滦中试基地为化工新材料的前沿技术提供试验方案和产业装置,建成不到三年时间里,范围已经覆盖了聚磷腈、高端聚酯合成、低温CO消纳技术等国外垄断、国内空白的新材料。
为了尽可能地探索,公司领导们为团队留出了更大的容错空间,“他们跟我们说,这些是非常艰难的工作,不强求多长时间内把成果做出来,也不强求必须成功。踏踏实实,大胆去干,把这个事情做实,做好,做出结果就可以了。”如今在开滦人手里,一块煤可以衍生出71种化工产品。
唐山人就这样在一次次“硬碰硬”之中,铸造出新的城市筋骨,也塑造出新的城市形态。当煤矿、钢厂忙着治污转型,新的产业正在海边生长起来。
早在2004年,《唐山市海洋经济发展规划》正式出台,唐山成为全国首个将海洋经济纳入战略规划的地级市。二十多年后放眼望去,唐山沿海已经从一片片滩涂之上,耸立起连片的高新技术企业。
张伟是其中的一员。2008年,他刚刚入职三友集团,便参与到三友硅业公司在曹妃甸的厂房建设中。他没有料到的是,来到这家赫赫有名的公司时,眼前只有一片泥地上的几个集装箱。
近二十年后,张伟见证了厂房拔地而起、连点成面。三友集团在全国首创的“两碱一化”(纯碱、氯碱、化纤)循环经济模式之上,构建起“三链一群”的产业格局:延伸盐化工、精细化工、有机硅新材料产业链,打造新能源新材料双新战略产业集群。
依托于这一布局,三友集团开启了浓海水资源综合利用项目,实现“点水成金”。张伟和同事们再次从零开始建设新厂房。面对相似的平地,张伟不再有当年入职时的迷茫。“心里有根了。过去那么困难咱不也熬过来了吗?”他说,“我相信这项新技术的前景会是光明的。”

唐山三友蓝海科技有限责任公司工作人员在巡检浓海水综合利用项目设备 受访者供图
2026年,一期厂房初现规模。在张伟的脚下,废弃浓海水沿着管道一路“跑进”厂房中,经过蓝海科技公司自研的浓海水歧化及深度利用技术,被分离成高品质的淡水和精制浓盐水,再分别送进曹妃甸工业区周边的钢铁企业和盐化工企业中。
在三友集团等“链主”企业的背后,唐山的海洋化工产业集群已集聚企业超100家,营业收入突破300亿元。
海水仍将继续奔涌不息,正如唐山从不原地等待。
一座城,一条心
许多年来,外界对唐山的印象都离不开“大地震”的标签。与之相反的是,唐山人很少聊起这个话题。
作为唐山人,王浩楠家里的长辈鲜少提起当年的情景。只有当回老家的时候,长辈偶尔会用手指着某处说,“这里是咱们老房子,震没了”。
在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里,唐山大地震是一个时空坐标,更是一种精神的锚点。
尹景利是河钢集团唐钢公司的一名员工,在业余时间,每逢清明节或者7月28日唐山大地震纪念日,他就会背着相机,去到唐山地震遗址纪念公园的纪念墙附近,远远地观察前来参观或者悼念的市民、游客,然后用相机记录下来。
最开始,尹景利是在报纸上得知纪念墙筹建的消息,自此开始拍摄纪念墙,至今已经坚持了十九年。
“我只是觉得对经历过唐山大地震的人,应该记录点什么。”他说。在他的照片里,记录了将序列号写在手背上,或者做成卡片挂在身上的老人,记录了每年替外地人写纪念语的大姐。
还有一次,他在平常的日子去纪念墙下走一圈,遇到一位老人,在墙下无声地织着毛衣。尹景利想,这附近没有居民区,她只能是为某个人或者某种感情,专程来到这里。
纪念墙上,也有唐山人陈凯家人的名字。地震的时候他四岁,现在他是唐山地震遗址纪念公园管理中心主任。“唐山地震的时候,失去了这么多人,这里为他们提供一片栖息地,墙上每一个名字代表一个家庭,代表着一个灵魂,而我们的工作就是来守护他们。”
公园里除了罹难者纪念墙,还留存了五十年前地震时的厂房、铁轨遗迹。但如果把悲伤和眼泪留在墙根下,转身走出门,周围放眼望去皆是五十年后的新唐山,碧波荡漾,灯海如昼。

唐山南湖航拍图 赵亮 摄
五十年前,唐山在求生。在唐山人的拼搏和全国的驰援下,到1986年底,唐山市区新建成的建筑面积达1800万平方米,98.5%的居民住进新家,当年的国民生产总值和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也达到了震前水平两倍有余。
震后五十年,唐山一直在生活。如今,生活有了新的模样。仅河头老街景区,2025年全年接待游客突破800万人次,2026年春节期间接待游客超过100万人次;开业于2018年的唐山宴,年均接待游客超500万人次,多年来持续兴旺。
先后打造了唐山宴和河头老街景区的邱凯,曾在一次行业演讲中形容:“我的故乡唐山,一个800万人民企盼着被重新定义的城市。”而在唐山人的共同努力下,更多人被这里的烟火气吸引,走进唐山、重新认识唐山。作为曾经典型的工业城市、资源型城市,唐山近五年统计的年末常住人口保持稳定甚至略有增长,打破了同类城市走向人口和经济双收缩的命运。
五十年间,唐山人改变了唐山,但从未因此弄丢自己:当年第一时间赴京汇报灾情的开滦人,今天依然秉持着这份危机意识,积极部署新产业、挑战外国的技术壁垒;当年在瓦砾废墟上重建高楼,今天也有胆量打破行业发展的惯性,主动蜕变;当年的评剧为百姓而兴,而今天坚信厚道文化、持续让利的文旅景区,依然为唐山的生活注入新的活力。
亲历过大地震的60后蔡新国认为,这份共同记忆让人们始终走在同一条路上:“唐山人经历过失去,所以更懂得珍惜;经历过重建,所以更相信奋斗。”
80后张伟在几岁大的时候就随参与重建的父母来到唐山,把自己当成半个唐山人。在他看来,“抗震精神这个东西不是看不见摸不着的,它烙印在唐山人的心里,有一种顽强的、不怕难的劲头”。
00后王浩楠则觉得,古往今来,“燕赵之地多慷慨悲歌之士”,当中,“唐廷枢先生为唐山塑造了一副躯体,李大钊先生赋予了唐山一个灵魂。”前者在唐山创办开平矿务局,在近代民族工业发展中写下唐山的篇章,后者则是生于唐山,以铁肩扛起旗帜,凭信仰踏向未来。
“唐山人是刚柔并济。”王浩楠总结道。

唐山地震遗址纪念公园纪念墙对面的泡桐树 尹景利 摄
至于尹景利,每年去拍摄纪念墙下的人物时,他还会拍纪念墙对面的一棵泡桐树。这棵泡桐树在地震前就生长在这里,不管是身处大地的震颤,还是时代的巨浪中,泡桐树始终没有倒下,相反,冬去春来,泡桐树从未放弃向地下扎根,向天上伸展。
正如唐山,始终有一个震不倒、拆不散的内核,让人们紧紧相拥,无分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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