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毅：被低估的呼吸健康，需要从“重视”走向“会识别”

“慢阻肺病与睡眠呼吸暂停对公众健康的危害，远超出大众的普遍认知。”谈及参与“呼吸健康认知和管理调研项目”及后续行动意见编制的初衷，北京协和医院呼吸与危重症医学科主任医师肖毅如是说。

在肖毅看来，这份调研与行动意见的价值早已超越两个单一病种，直指一个长期被低估的公共卫生命题：相较于广受重视的心脏健康，呼吸健康在公众认知体系中长期处于弱势地位；而慢阻肺病与睡眠呼吸暂停作为两类高发慢性呼吸疾病，尽管患病率高、远期损伤大，却因起病隐匿、症状缺乏特异性，极易被大众甚至基层诊疗环节忽略。

2026年4月，医师报联合南方周末发起、BMC瑞迈特支持下，项目正式发布《2026中国民众呼吸健康认知和管理洞察》；此后通过多轮多学科专家座谈与深度访谈，中日友好医院、《医师报》及项目多学科专家委员会进一步形成《睡眠呼吸暂停和慢阻肺病诊疗及居家管理行动意见》（以下简称《行动意见》）。从摸底认知现状到落地行动指引，肖毅认为，这份成果最核心的意义，是推动公众真正建立对呼吸健康的重视，补齐对慢阻肺病、睡眠呼吸暂停两类高发慢病的认知短板。

呼吸健康，为何长期被低估

肖毅观察到，当前公众的健康认知存在明显失衡，心血管健康长期受到更高关注。心血管疾病具有起病急、进展快、不良预后风险高等特征，常与猝死等严重健康事件直接关联，因此公众对其警觉性普遍较高。相比之下，很多呼吸系统疾病的进展更缓慢，早期临床表现缺乏特异性，易与普通生理不适混淆，反而让人放松警惕。

肖毅表示，当前社会层面对呼吸健康的整体关注度仍有较大提升空间。慢阻肺病与睡眠呼吸暂停均为临床高发慢性呼吸系统疾病，患病人群基数庞大，且存在一定比例的共病人群。两类疾病的实际健康危害程度，与公众的现有认知存在显著落差。

这种落差也得到前期调研的印证。调研显示，绝大多数受访者主观上表示重视呼吸健康，但真正能准确识别相关疾病症状、知道何时就医的人群占比较低。肖毅认为，该现象反映出公众健康认知与健康行为的脱节：公众普遍具备重视健康的观念意识，但缺乏对疾病早期信号的辨识能力，也较少因早期、轻症的非特异性表现主动就医。

问题常常出在最初的症状

慢阻肺病最容易被忽视的地方，正是它的早期表现太“普通”。肖毅介绍，慢阻肺病起病之初常以慢性咳嗽为首发症状，随病情迁延才逐渐出现活动后气短、胸闷喘息。正因为咳嗽、运动后气喘在日常生活中太过常见，多数人会默认“只是小问题，扛一扛就过去”，直至呼吸困难加重、连日常走动都受影响，才选择就医。

睡眠呼吸暂停面临着高度相似的认知困境。该病早期最典型的表现就是打鼾，部分患者会逐步出现夜间呼吸中断，更多人则是因其他并发问题辗转就医时才被偶然发现。长期以来，大众普遍将打鼾视作生活习惯，甚至将其等同于“睡得香”；直到夜间反复憋醒、日间极度困倦、晨起头痛乏力等问题接连出现，甚至诱发心脑血管、代谢类并发症时，人们才意识到这是一种需要规范干预的疾病。

“很多人从最初出现症状的那一刻，就已经把疾病信号忽略了。”肖毅坦言，慢性呼吸疾病诊疗延误的核心症结，在于患者对早期信号重视不足，主动就医意愿极低。当前临床诊疗仍以症状驱动的患者主动就诊模式为主，若患者自认为“没病”，或是觉得症状轻微、可以耐受，便不会主动接受筛查，疾病早期识别的关口自然难以前移。

这也决定了呼吸慢病的防治不能被动等待患者“病重求医”。健康科普的核心意义，是让公众建立共识：慢性咳嗽、反复咳痰、活动后气促、重度打鼾、夜间憋醒等表现，并非都是无伤大雅的生活小问题。尤其是长期吸烟人群、肥胖群体，以及合并心脑血管疾病、代谢性疾病的高危人群，更应尽早开展疾病风险筛查与评估。

医生先重视，患者才可能被看见

在公众认知普及之外，肖毅将更多关注投向了临床医生端的能力建设。他强调，医生先重视起来，患者才有机会被及时确诊、规范治疗。

近年来，随着学界对睡眠呼吸暂停等疾病的研究持续深入，诊疗技术与设备也在快速迭代。智能便携的家用监测设备逐步普及，既让更多患者足不出户就能完成早期筛查评估，也为慢病全周期居家管理打下基础。

但技术迭代，并不会自动转化为临床诊疗能力的提升。肖毅坦言，目前大型三甲医院的呼吸科医生，以及部分耳鼻喉科、心内科医生，对睡眠呼吸暂停已有基础认知，但距离规范化诊疗仍有差距。国内各学科已出台多部诊疗指南与专家共识，但临床医生对指南的知晓度、熟悉度与临床应用率仍有较大提升空间。

睡眠呼吸暂停的诊疗，尤其依赖多学科的协同联动。肖毅表示，该病诊疗涉及呼吸科、耳鼻喉科、心血管内科、神经内科、内分泌科、精神心理科等多个学科领域。患者就诊主诉往往涉及多个系统，需要临床医生具备综合研判能力，从多样的临床表现中识别睡眠呼吸暂停的核心线索。

也正因如此，在肖毅眼中，本次《行动意见》从现状调研向解决方案延伸的核心价值，首先体现在临床能力提升层面。只有推动更多临床医生掌握疾病相关知识，在相关科室中建立主动识别意识，才能通过临床诊疗环节开展患者健康教育，促进患者及时筛查、规范治疗与长期慢病管理。

肖毅期待，这份《行动意见》的发布，能推动更多临床医生更新知识体系、强化诊疗能力，而临床能力的每一步提升，最终都会转化为患者的切实获益。

本文转载自《医师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