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些，“慢”点儿——晚期胃癌，她在“不超过3个月”中迎来第四个春天

2025年12月，上海晴冬的早晨透出几分暖意。

陈藜坐在休息区的桌子旁，面前摆着一盘小煎包，四两，六个，底面煎得金黄。她蘸了醋，咬了一口，酥脆的底壳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她吃得很慢，像在全神贯注地完成一场神圣的仪式。

中国药科大学附属上海高博肿瘤医院副院长、消化肿瘤科主任周俊查房路过时，远远地看了一会儿，一直看到她吃完四个煎包才离去。

十个月前，两人第一次见面时，却是另一番景象。

“我工作三十年来，很少接诊这么瘦的胃癌患者。”周俊回忆，“她当时已经没什么行动能力了，只能坐在轮椅上被她丈夫推进诊室。整个人瘦得脱了形，眼窝深深地凹进去，颧骨支棱着，还插着鼻管。我当时的判断是，情况非常不乐观。”

谁也没想到，那个“保守估计可能不超过三个月”的人，能够重新咽下人间烟火的滋味。

从确诊胃癌晚期起，陈藜和疾病之间的拉锯已经持续了四年。这四年里，她经历了手术、化疗、免疫治疗，也经历了反复住院、转院、暂停治疗、重新尝试。每一次选择，都意味着一次新的挣扎；后来，丈夫张凯明每次回想起来，感觉这四年更像一场漫长得几乎走不出来的冬天。

这病来得太快了

2022年1月18日，早上八点，陈藜被推进手术室。

这原本是一场“小手术”。

陈藜有胃痛的老毛病，和丈夫张凯明做了十几年的生意，平时很忙，日子过得紧凑，要不是这段时间胃痛格外强烈，她可能也不会去做那个胃镜。

胃镜下，医生发现胃壁上存在一个小缺口，怀疑是肿瘤早期，建议尽快手术。

手术持续了数小时，主刀医生告知：部分切除的术中病理结果很不乐观，切缘阳性，仍能观察到肿瘤细胞，肿瘤恶性程度远比预期更高，必须做全胃切除。最终，陈藜全胃切除，且被诊断出：低分化胃腺癌，伴远端转移，胃癌晚期。

“胃镜探查到的只是一个‘火山口’，但实际上地下全部都是‘岩浆’。”医生后来这样解释。

陈藜患的是一种相对罕见的胃癌亚型——“皮革胃”（弥漫浸润型胃癌）。这种肿瘤不同点是胃黏膜癌变之后，不是延胃黏膜也就是内壁扩展，而是迅速向胃壁外层浸润，所以胃镜从内部看到的可能只是一个很小的溃疡，而实际上，肿瘤早已广泛浸润整个胃壁。

在我国，胃癌是恶性肿瘤死亡的第三大病因。2022年，全国新发胃癌病例超过35万例，晚期患者五年生存率不足10%。通常，胃癌更多发生于中老年男性，而“皮革胃”却更容易出现在年轻患者中。由于肿瘤主要沿胃壁弥漫浸润，器官转移发生更早，侵袭性也更强。

全胃切除无法阻止胃癌的急速恶化。

随后，淋巴结清扫失败、肝转移接连出现。夫妻俩不得不将经营多年的纺织外贸生意转手，一家人的生活重心，也从经营企业变成了四处求医。

而真正漫长的，不再是疾病发展的速度，而是寻找下一次治疗机会的过程。

等待机会的三年

术后，陈藜接受了一段时间的常规治疗。彼时，胃癌患者能够选择的靶向治疗方案并不多。

与肺癌、乳腺癌靶向治疗进展迅速不同，胃癌长期缺乏有效的靶向治疗方法。20世纪80年代，HER2作为首个胃癌治疗靶点被发现，拉开了胃癌靶向治疗的序幕。当时国内上市的胃癌靶向药物仅有HER2这一个靶点，而HER2的阳性率仅为10%至12%，这意味着超过八成的患者从一开始就与靶向治疗无缘^[1][2]。

陈藜就是其中之一。她的免疫组化检测结果显示：HER2阴性，CLDN18.2阳性。在2022年，这个结果还无法为她带来新的治疗机会，当时医生给出的方案是化疗联合免疫治疗。

这套方案仅仅让她的病情稳定维持了不到一年，随后，免疫相关不良反应出现——陈藜发生了“白肺”，也就是免疫相关肺炎，免疫治疗被迫中断。

在治疗陷入停滞时，陈藜病情开始迅速恶化。

2024年4月，陈藜接连出现肠梗阻、腹膜转移、输尿管狭窄、肾积水。她几乎无法进食，只能依靠静脉营养维持生命；严重腹水和黄疸接踵而至，胆红素一度升至300μmol/L，接近正常值的20倍，全身皮肤和巩膜变成深黄色，身体系统濒临崩溃。

疼痛让她无法入睡，长夜被不断拉长。在17楼的病房里，她一度动过放弃的念头。

当诊疗效果难如人意，如何继续坚持成为横在患者面前的大山。

张凯明不曾放弃。

自妻子确诊以来，张凯明几乎每天都泡在资料里。两年前确诊时显示的CLDN18.2阳性，早已被他在搜索框里输入过无数次。

CLDN18.2是一种几乎只存在于胃细胞中的蛋白。正常情况下，它位于细胞与细胞之间，像砖墙中的“砂浆”，负责维系胃组织结构；而当癌细胞不断增殖、组织结构被破坏后，CLDN18.2便会暴露出来，成为靶向药物能够精准识别癌细胞的重要标志。

正常组织结构（左图）无法暴露CLDN18.2蛋白肿瘤结构（右图）会暴露CLDN18.2蛋白。图片由AI生成，仅供参考。

与此同时，在晚期胃癌中，大约38%的患者属于CLDN18.2阳性，约为HER2阳性患者的3倍^[3]，因此，这一靶点被认为有望让更多胃癌患者获得靶向治疗机会。

但对于2022年的陈藜来说，这个写在检测报告上的结果，还无法真正改变她的治疗选择。生活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他们一家只能继续等待。

“快”，终于来了

作为全球胃癌发病和死亡人数最多的国家^[4][5]。在我国，有无数个像陈藜一样的家庭，正在苦苦等待新的治疗方式。近十年来，围绕CLDN18.2的研究也一直没有停止。2016年，一项名为FAST（中文名即“快”）的Ⅱb期临床研究公布结果，在沉寂近二十年的胃癌靶向治疗领域激起巨大反响。随后十年间，围绕CLDN18.2靶点，单克隆抗体、双特异性抗体、ADC、CAR-T等多条技术路线相继展开研发，胃癌治疗迎来了久违的突破。

与此同时，中国越来越多地参与相关研究和标准建设。两项面向CLDN18.2靶点的Ⅲ期国际临床研究覆盖了全球两百余家医院，其中包括多家中国医院的研究中心，为国内患者带来了更多接触创新疗法的机会。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张凯明从患者社群中得知，周俊所在的医院正在开展胃癌相关新疗法的临床研究。

他决定再试一次。

2024年12月，周俊第一次见到陈藜和张凯明。

直到今天，他依然记得那次门诊。“无论我说什么，张凯明几乎都没有表情。我能感觉到，他内心清楚患者已经到了最后阶段，其实只抱着最后一点点希望了。”遗憾的是，因为体重过轻，又存在不完全性肠梗阻，陈藜最终没能达到临床试验的入组标准。

但临别前，周俊还是对张凯明说了一句话：“窗口期很短，但是还有机会。”这句话，让他们继续等待。

“还有机会”成为很多患者及家属继续等待的精神支撑。

这次，他们没有等太久。

2025年元旦，胃癌治疗迎来新的突破，FAST公布研究结果近十年后，这个曾经停留在论文里的“快”，终于即将变成现实——一种新的靶向治疗方案在国内获批。

张凯明第一时间把这个消息告诉妻子。“快有药了。坚持住，我们已经等了三年，不差这几天。”

经过协调，周俊团队为陈藜争取到了尽早治疗的机会。2025年2月，陈藜开始接受新的治疗。

那时，她体重只有三十公斤出头，相当于九岁小孩的体重，已经近乎失能状态。由于胃全切后易反流，她无法按照标准的21天周期治疗，也难以承受严重药物不良反应。为此，周俊团队制定了个体化剂量优化方案，根据身体状态灵活调整治疗节奏，把不良反应控制在可耐受范围内。

变化来得比预想更快。

一周多之后，她的排便功能最先恢复，消化道中的肿瘤缩小了，梗阻逐渐解除。

随后，疼痛减轻了。到了3月第二轮治疗结束后，她已经能吃半流质食物，偶尔还能吃点打碎的肉、虾。她的身体开始重新回应世界。

随着治疗的推进，周俊注意到，张凯明变了。与初次见面时的木讷不同，他开始在门诊时主动交流，表情丰富了很多，偶尔还会说笑。

那些曾经被疾病按下暂停键的日子，终于一点点重新向前。

让更多人把日子，慢慢过回来

陈藜一家的变化，也让周俊更加真切地感受到，随着胃癌治疗不断取得突破，越来越多患者正在迎来新的希望。

但要让更多患者受益，不仅需要新的治疗方案，更需要让适合治疗的人，被及时、准确地识别出来。

张凯明至今记得，两年前第一次在检测报告上看到CLDN18.2阳性的时候，并不知道它意味着什么。

过去，CLDN18.2的检测最早被用于肿瘤细胞的识别，并不能实际指导临床用药，因此长期以来缺乏统一的CLDN18.2阳性判别标准。当患者倾向选择CLDN18.2靶向治疗方式时，不同医院使用的抗体克隆号各异、检测流程和判读标准未曾统一——同一块组织切片可能得出截然不同的结论。

这种情况正在改变。2025年年中，中国的《胃癌CLDN18.2临床检测专家共识（2025版）》正式发布，明确了CLDN18.2阳性判定标准；2026年2月，专为CLDN18靶向治疗配套的伴随诊断检测试剂在中国获批。诊与疗之间的缝隙正一点点被填平。

然而，比精准治疗更迫切的仍然是更早发现疾病。

早筛早查是很多恶性肿瘤诊疗的关键。

尽管近年来创新治疗不断取得突破，但我国胃癌患者的整体诊疗现状仍不容乐观。目前我国早期胃癌诊治率仅约10%，约80%的胃癌患者在确诊时已处于局部进展期或晚期，晚期胃癌患者5年总体生存率也仅13%^[6]。

胃癌之所以容易“发现晚”，一方面在于疾病本身具有一定隐匿性。胃癌往往由感染、环境、遗传等多种因素作用形成，早期通常没有明显特异性症状，部分患者仅表现为上腹部不适、食欲缺乏或呃逆等隐匿症状，很容易被误认为是普通胃病而延误治疗。

另一方面，也与公众筛查意识不足有关。很多人常年忍受胃痛却不以为意，随便吃点药敷衍了事，等身体发出严重警报时，病情早已难以逆转，导致许多患者确诊时已是中晚期，错失了最佳治疗时机。

与其等到重病降临才被动地与疾病赛跑，不妨把健康意识融入日常——规律饮食、少吃腌制重盐食物，重视幽门螺杆菌感染的治疗及胃部反复出现的小毛病；40岁以上，尤其伴有幽门螺杆菌感染、慢性萎缩性胃炎、胃溃疡、胃息肉、胃癌家族史等高危因素的人群，主动定期做胃镜检查……这些看似不起眼的“慢功夫”，恰恰是预防胃癌最有效的防线。

好在，属于陈藜的春天已经到了。

2025年12月的早上，陈藜忽然说想吃小煎包。

张凯明去医院食堂买了六个。她吃得很慢，没人催。

“走一步，看一步。”这是这四年来张凯明最常说的一句话，“时间是一段一段累积的。你没有办法往回看，只能往前走。”

张凯明又和老婆说起那个“开车去全国各地转转”的计划。它不再只是那个被疾病搁置的念头，未来的路，正一点一点，慢慢向前延伸。

文中陈藜、张凯明为化名

文本仅供疾病科普参考，若您想了解更多有关疾病知识的信息，请咨询医疗卫生专业人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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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内容：         
1.Jing X, Luo Z, Wu J, et al. The genomic and immune landscapes of gastric cancer and their correlations with HER2 amplification and PD-L1 expression. Cancer Med. 2023;12(24):21905-21919. doi:10.1002/cam4.6765

2.Huang D, Lu N, Fan Q, et al. HER2 status in gastric and gastroesophageal junction cancer assessed by local and central laboratories: Chinese results of the HER-EAGLE study. PLoS One. 2013;8(11):e80290. Published 2013 Nov 14. doi:10.1371/journal.pone.0080290

3.Shitara K, Xu RH, Ajani JA, et al. Global prevalence of claudin 18 isoform 2 in tumors of patients with locally advanced unresectable or metastatic gastric or gastroesophageal junction adenocarcinoma. Gastric Cancer. 2024 Sep;27(5):1058-1068

4.健康报《胃癌防治：无问“拐点”且向前》

5.Feifan Hea,d ∙ Shaoming Wanga,d,e ∙ Rongshou Zhenga ∙ Jianhua Gua,b ∙ Hongmei Zenga ∙ Kexin Suna ∙ et al. Show more.Trends of gastric cancer burdens attributable to risk factors in China from 2000 to 2050

6.Yang Chen, Keren Jia, Yi Xie, Jiajia Yuan，Dan Liu , Lei Jiang , Haoxin Peng , Jia Zhong, Jian Li, Xiaotian Zhang and Lin Shen *The current landscape of gastric cancer and gastroesophageal junction cancer diagnosis and treatment in China: a comprehensive nationwide cohort analysis 

（专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