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间土坯房、三个“城里人”和沂蒙山里的新村庄

乡村振兴进入新阶段,改变一座村庄,已经不只是修缮房屋、完善设施。更难的问题在于,当建设者离开之后,谁来接续发展?当一座焕新的村庄迎来游客、产业和新的生活,它如何真正成为村民自己的家园?

早晨9点,水涟峪的山雾刚刚散去。公茂玲已经站在鏊子前了。

袖子撸到肘弯,右手舀一勺面糊往滚烫的铁板上摊,白气“刺”地腾起来。手腕一转,竹刮板顺着面糊推开,薄薄一层,匀匀铺满整张鏊面。二十秒,煎饼成型,揭下来叠进旁边已经摞了小半摞的饼堆。

公茂玲一边烙煎饼,一边直播,在网上吸引了不少游客寻来。要是游客想体验,“一盆糊子60元,烙好的煎饼都归你”。最火的一天,公茂玲卖出362张煎饼,收入722元。这是以往想都不敢想的收入。

公茂玲以前在临沂城里做幼师,2023年辞了工作回到村里。要按她的形容,那时的水涟峪是周边几个村子里最穷的,进村的路窄到小车错不开身,两辆车迎面碰上,得有一辆倒退“两百米”让路。家家户户都是旱厕,夏天蹲在上面苍蝇嗡嗡围着转。

这座藏在沂蒙山区里的小村,离孟良崮景区不远,也守着一条成熟的红色旅游线路,却始终很少有人拐进村子。

2023年春天,华润集团一支项目团队进了村。他们说,要在这里建一座“希望小镇”。

村里不少人半信半疑,“骗子吧?”

没想到,事情却真的发生了变化。

公茂玲在小院给游客摊煎饼。(受访者供图)

他们为什么来?

2023年4月1日,沂蒙华润希望小镇项目组(以下简称“项目组”)正式组建,首批成员仅有3名。他们来自华润不同业务板块,都通过公开竞选来到这里。

37岁的项目组组长单明章来自华润置地。他笑着说,第一次面试时,自己皮肤晒得黝黑,看起来像是能在农村工作的。真正让他入选的,是多年地产开发积累下来的工作经验,对乡村振兴工作的热爱及向往。

管成本的李承晓同样来自华润置地。她主动报名参加沂蒙希望小镇人员选调,参与到乡村振兴工作中。她一度担心自己竞争力不足,同事鼓励她,“意愿比能力重要”。最终,李承晓从几位候选人中脱颖而出,“我是打败了三个候选人入选的”,语气里带着兴奋。

负责产业帮扶的是来自华润万家的杨建。做零售出身的他习惯观察人,每到一户,他都会和村民拉家常,了解村民家里靠什么挣钱、种什么、养什么、最大的困难是什么,为后续产业帮扶做准备。

华润集团办公室副主任、华润慈善基金会副理事长杨勇介绍,多年来,华润选派驻村人员一直有条“硬”标准:要发自内心热爱乡村服务事业,“我发现他们发自内心觉得干这件事有意义,能动性是很强的”。

项目启动后,大家几乎把所有时间都花在了入户走访上。有时,他们还会和规划设计团队一起进村测量,和村民拉家常。

改造前,项目组成员杨建到村民家里走访。(受访者供图)

那时的村民住的大多是三四十年前修建的土坯房、石头房,四面漏风。李承晓记得,有年冬天,他们进村走访,气温已经降至零下几度,许多村民却把门窗打开,坐在屋外晒太阳。一问才知道,屋里太冷,太阳出来的时候,院子里反而比屋里暖和。

当时村庄的路只有4米宽,下雨天泥泞难行,大雨过后,孩子们甚至没法正常上学。

刚开始,连沟通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单明章是山东威海人,听不懂蒙阴方言。每次入户都和老家临沂的李承晓搭档,由她负责“翻译”。

当地司机徐均后经常第一个进门,“村里养狗的人家多,我先进门打个招呼,别弄出误会”。

比语言更难的,是获得村民的信任。

单明章说,村民都很淳朴,不会直接把陌生人拒之门外,却几乎都在观望。大家总觉得免费改造房屋、完善配套是天上掉馅饼,不可能有这种好事 

规划设计团队、华润项目组走访全村180户后,和村民代表一起头脑风暴,研讨小镇建设规划。(受访者供图)

李承晓后来发现,顾虑不仅来自不信任,也来自经济压力。按照最初方案,村民要承担20%的改造费用。对于这个空心村来说,很多老人没有稳定收入,即便金额不高,也不好意思向在外打工的子女开口。

为了打消村民们的顾虑,项目组决定分两步推进:一方面打造民居改造样板间,让村民实地参观;另一方面,邀请村老支部书记等村民代表,前往四川南江华润希望小镇实地考察,和当地村民面对面交流,亲眼看看改造后的变化。

成为半个村里人

张大娘的家,是首批民居改造样板间。如今,公茂玲就在张大娘院子里支起了鏊子,开了煎饼小院。人多的时候,七十多岁的张大娘就在一旁烧火、递碗,院子里总是热热闹闹的。

很难想象,两年前,这里还是一座五十多年的土坯房。

“除了那面石墙,其他土墙施工时全塌了。”张大娘说。当时,她是村里第一批同意改造的村民。老伴去世后,她独自守着老屋,儿子常年在外打工,家里拿不出翻修的钱。即便后来得知改造费用全部由华润承担,她还是有些犹豫,“天底下哪有这种不花钱给修房子的好事”。

项目组没有催她,而是一趟趟上门聊天,给她看已建成的南江华润希望小镇的改造成果。慢慢地,张大娘开始理解他们在做什么,决定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2023年年底,李承晓给村民送去新年日历,上面绘有希望小镇效果图。(受访者供图)

改造时,项目组特意保留了那面石墙。李承晓记得,那些石头都是张大娘老伴当年一点一点从山里凿回来的,花了三年才垒成,对老人来说,这是家里最珍贵的记忆。

其余部分则进行了全面提升:墙体加固保温,更换门窗,厨房、卫生间重新布局,原来的旱厕也成了室内卫生间。“要是自己掏钱,根本舍不得。”张大娘说。

张大娘家的厨房改造前后对比图。(受访者供图)

有了村民的配合支持,小镇的改造进度很快。2025年6月,民居改造全部完工;9月,酒店启动试运营,整个项目较原计划提前8个月完工。

单明章介绍,沂蒙华润希望小镇的建设充分发挥了华润、政府、村民三方共建的力量。

政府负责道路拓宽、雨污管网、强弱电入地等基础设施建设。 华润负责整体规划,免费对村内民居实施“改水、改电、改厨、改厕、改暖、改院”的六改工程,捐建酒店、民宿、综合服务中心、市集街等产业帮扶公建。同时,华润集体团每个业务单元“各施所长”,华润电力捐赠光伏瓦、光伏路灯、充电桩,华润燃气为村民捐赠热水器、燃气灶、抽油烟机。

不仅如此,华润还协调设计院、施工单位、村民和政府各方,全过程把控工程进度,施工质量安全等。村民则深度参与建设和后续运营。

杨勇把这种模式概括为“开放办小镇”。完成基础设施和民居改造后,小镇向更多社会力量开放。现在沂蒙华润希望小镇里有国网配套的充电站、外来老板投资的露营基地,还有外来创业者的咖啡店,百花齐放。

华润多个业务单元都参与到沂蒙华润希望小镇的建设运营中。(受访者供图)

环境改造只是第一步,更难的是如何让村民富起来。

杨建走访时发现,水涟峪空心化严重,村民主要种植板栗,投入少、收益也有限。于是,项目组决定先从庭院经济做起。

杨建第一次到村里吃饭,就注意到掌勺大嫂刘长玉。她做菜利索,待人热情,院子收拾得干净整洁,客人一进门,她总会顺手把门关好,把苍蝇挡在屋外。杨建觉得,这样的人,完全可以经营一家农家乐。

后来,项目组把食堂设在她家后院,让她边做饭边练手。民居改造完成后,她顺势开起农家乐,很快有了稳定客源。

围绕村里的金银花,项目组又开发出花茶礼盒,把过去卖不上价的鲜花加工成特色产品,并借助华润的渠道销往全国。

蜜桃则成为另一项重点产业。项目组将当地蜜桃产业接入华润万家的采购体系,去年销售额接近两百万元,今年目标冲击五百万元。与此同时,“小镇有礼”公益品牌推出蜜桃、板栗、芝麻、金银花等特色礼盒,让更多沂蒙农产品走出了大山。

迭代中的希望小镇

沂蒙华润希望小镇建成后,逐渐成为乡村振兴实践的一个观察窗口。

各地的研学团队、企业团建团队不断来到这里参观。走进改造后的民居、酒店和公共空间,很多人都会提出同一个疑问:“这些房子和设施,最后属于谁?”

杨勇一次次解释:村庄土地仍属于村集体,村民房屋产权仍归农户所有。华润投入的是公益建设资金,负责规划、建设和帮扶,不占有任何乡村资产。

这也是希望小镇从诞生之初就明确的定位,即公益性、政治性、非商业模式,它不是商业开发项目,而是一项服务乡村、服务村民的公益实践

华润在水涟峪村捐建了综合服务中心、邻里之家、乡村民宿、酒吧等产业帮扶公建。(受访者供图)

2008年,华润在广西百色捐建了全国第一座希望小镇。此后十八年间,希望小镇陆续落地全国多个地区。从百色到井冈山、韶山,再到沂蒙,一座座小镇记录着不同乡村的发展变化。

与此同时,这项公益实践也在不断调整。

杨勇说,早期希望小镇建设更多关注村庄环境改善和基础设施提升,项目完成后交由属地管理。后来团队发现,村庄建成并不意味着发展结束,如何维护建设成果、推动乡村持续运营,成为新时代的新课题

2022年,华润集团乡村振兴专项会议正式确立“建设三年、长效管护四年”机制:前期由集团抽调专业力量完成民居改造、基础设施和产业配套建设;建成后,由集团各业务单元一对一定点帮扶,派驻轮值镇长,同步选聘本地村民担任红色管家,持续四年跟进村庄治理。希望小镇的运营模式迎来新调整。

来自华润五丰的钟礼,就是这一机制下诞生的首批轮值镇长。2022年,他离开原来的工作岗位,全职驻村,协助村两委推进乡村治理、产业发展等工作。按照机制设计,每位轮值镇长一般驻村两年,由华润慈善基金会统一选派和考核。

钟礼首次赴任的是广西百色华润希望小镇。这个项目建成十多年,他和团队的主要任务是协助村落治理、产业帮扶、巩固环境改造成果、推进乡风文明,让已有建设成果持续发挥作用。

到任后,他协同当地政府推进村容整治,巩固雨污分流、农村无废循环处理等早期生态配套成果。同时,项目团队也重新审视产业发展方式。早期林下鸡、圣女果等产业探索,更多服务于脱贫攻坚阶段。进入乡村振兴阶段后,团队调整思路,立足本地现有资源协助村集体探索发展可持续产业。

在百色轮值期间,钟礼(左一)和村民一块推广当地的芒果。(受访者供图)

从老的小镇到新的项目,钟礼也经历了华润乡村公益模式的变化。

随着国家“十四五”规划的政策要求,乡村振兴进入新阶段。为更好地巩固国家脱贫攻坚的成果,华润也开始思考,希望小镇这套模式如何适应更多不同类型的乡村。

相比希望小镇较为系统的整体改造,希望乡村更加聚焦村庄最迫切的需求,更轻量、因地制宜地开展帮扶,让更多村庄受益。事实上,华润在希望乡村上的捐建早已跳出纸面:“十四五”期间,华润新开工12座希望乡村,从早期捐赠在广昌、海原、清流建设希望乡村改善人居环境,到广东大埔、翁源希望乡村相继竣工,这一轻量化模式正在让帮扶红利触达更多村落。

2024年3月,钟礼来到广东翁源担任希望乡村项目组长,19个月后完成建设交付。随后,他又投入清远希望乡村前期筹备,这是他参与的第三个乡村振兴项目。

在翁源项目中,团队开始把更多注意力放到建设之后。过去,乡村改造更多聚焦房屋、道路、环境等硬件提升;如今,在规划阶段就需要提前考虑后续运营和村民实际生活需求。

筹备清远项目时,钟礼提前走访村民家庭,了解他们日常生活中的具体问题。例如,当地部分村民仍使用柴火灶,厨房空间狭小、收纳不足,这些细节也被纳入整体改造考虑。

钟礼表示,希望小镇、希望乡村的项目规划逐渐从“建设”走向“建设+运营”同步考虑。产业载体、文旅空间、便民设施需要提前布局,为后续发展留下空间。沂蒙希望小镇配套建设的酒店、精品民宿、农产品展销空间,正是这一思路的实践。

十八年,华润希望小镇没有形成一套简单复制的模板,而是因地制宜,在一个个村庄的实践中不断调整。

谁留在小镇

希望小镇持续迭代的背后,也是一支乡村振兴人才队伍的成长。

每建设一座小镇,华润都会从各业务单元抽调骨干人员驻场。他们在乡村重新学习如何与村民沟通,如何理解乡村运行逻辑,并将企业资源转化为村庄发展的实际需求。项目结束后,他们再把乡村实践中的经验带回企业内部。

与此同时,华润每年组织项目管理交流,各地项目负责人、轮值镇长会把建设和运营过程中遇到的问题、解决办法拿出来复盘。

钟礼说,轮值镇长的交流非常密切。陆丰华润希望小镇开启前期调研时,几个“镇长”都赶了过来,在一起同吃同住好几天,“随时随地碰撞出火花”。今年3月,钟礼到沂蒙小镇参访,学习蜜桃产业基地认证、农特产品渠道运营等经验。在一座座小镇之间,经验不断流动,也不断沉淀

如今,钟礼正在建设清远希望乡村,他始终坚持一个工作思路:不单向输送资金、渠道,重点激发村民、村集体自主发展能力。

谋划产业前,项目团队先和村民一起梳理本地资源,听听他们的发展想法,再结合市场规律和集团资源进行研判。在产品设计、渠道对接、日常运营等环节,也尽量让村民成为主体。

这种“造血”思路,最终落脚到村集体经济。

在沂蒙华润希望小镇,随着咖啡店、露营基地等新业态陆续落地,村集体通过土地流转获得稳定收益,闲置山地逐渐转化为文旅资源。杨勇认为,重要的不是引进了多少项目,而是让房屋、土地、生态等资源能够持续转化为村集体收入,避免“一次投入、后续无人运营”的老路。

外来创业者在华润希望小镇租建的露营营地。(受访者供图)

水涟峪村党支部书记李宏对此感受最深。2025年,随着村里老支部书记退休,李宏选择回到家乡,接过村庄发展的接力棒。

此时的水涟峪,已经因为华润希望小镇建设发生变化,也让这位熟悉市场运营的返乡青年看到了乡村发展的新可能。

“责任很大。”李宏说,华润到来前,水涟峪村集体收入有限,很多事情想干却干不了。

如今,随着光伏项目、精品民宿、配套酒店等产业逐步落地,村集体有了稳定收入,也有了继续谋划发展的基础。

他开始尝试盘活闲置土地、拓展民宿配套服务,这些想法,大多是在与项目团队一次次讨论中碰撞出来的。

轮值镇长戴波说:“我们不是上下级关系,而是企村共建。村‘两委’始终是发展的主体,我们负责提供专业支持。”

除了产业能力,如何让治理能力真正留在乡村,也是华润探索的方向。

为此,华润建立了“红色管家”机制。四年管护期结束后,轮值镇长逐步撤出,而红色管家全部从本村选聘、本土培养,承担乡村运维、民生服务、产业接待、公益活动等工作,把治理能力继续留在村里。

徐均后就是其中一位红色管家。2023年沂蒙希望小镇项目启动时,他作为司机最早进村,几乎跑遍了水涟峪每一户人家。如今竞聘成为红色管家后,村里停水停电、游客接待、邻里纠纷,甚至谁家猫丢了需要调监控,大家都会想到他。

2026年7月4日,华润双鹤、沂蒙华润希望小镇和孟良崮中心卫生院联合组织义诊活动,徐均后负责对接联系。(受访者供图)

与此同时,越来越多人开始回到村里。三胎妈妈成了“红色管家”保洁员,有了稳定收入;煎饼阿姨返乡创业,成了游客熟悉的“煎饼鼻祖”;外地创业者来到村里开设咖啡馆,带来新的活力。

公茂玲是看到村子变化后,最早回村的。开始是在家干点农活,后来发现可以摊煎饼,做直播,就这样一步步做了起来。随着游客越来越多,她直播间里的评论也越来越热闹。

如今,每天上午,公茂玲还是会准时把鏊子烧热。

对她来说,华润希望小镇不是一个概念,而是越来越多陌生人愿意拐进这个村子,坐下来,吃一张刚出锅的煎饼,是村民围坐在庭院升腾起的热闹,是人和人之间越走越近的心。

对于华润希望小镇这个公益品牌,李承晓说是“精神名片”,钟礼称之为“精神堡垒”。

他们知道,真正值得留下来的,从来不只是那些修缮一新的房屋。

(专题)

网络编辑:kuangy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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