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的两次加冕
泉州文旅的热度在上升,工业的基本盘也在加固。这座城市在工业的肌体上,让文旅长出了新的枝叶;而文旅带来的流量与声量,也在为“泉州制造”打开新的窗口。制造业提供经济的“厚度”,文旅提供城市的“温度”,二者相互滋养,共同构成了这座万亿之城的完整面貌。
责任编辑:郭倩倩
2021年7月25日17时许,泉州西街,美好生活小酒馆。
在温暖的灯光下,一群年轻人的眼睛紧盯着手机屏幕。除媒体记者外,其他人身份各异,但都对泉州的发展怀有深深的关切。此时,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大会正在对“泉州:宋元中国的世界海洋商贸中心”进行终审表决,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屏息以待的焦灼。
成功的消息传来的那一刻,整个西街沸腾了,小酒馆里满是欢呼雀跃。
“作为泉州人,申遗成功是巨大的荣誉。”酒馆老板郑达真回忆道。但同时,她也在想,“流量来了,我们能不能接得住?”
这种荣誉下的自省,在后来几年里,成为泉州文旅发展的一条潜在脉络:不是盲目追逐流量,而是通过在地文化构建底层吸引力。
事实上,八年前,这座城市已经领过一张世界级的证书。2013年,泉州侨批档案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记忆名录》。那些泛黄的信笺记录着百年前下南洋先辈对家乡的牵挂,也证明着泉州从未中断的海洋基因。
一个是文献遗产的至高荣誉,一个是文化遗产的全球认证,两封来自世界的“回信”,共同构成了泉州区别于其他文旅城市的独特底气。
申遗成功后的短短几年内,泉州文旅迅速升温,从一座制造业重镇变身文旅热土。2024年,泉州全年接待游客首次破亿,旅游收入达1211亿元;2025年,这两项数据继续保持两位数增长。
数字的背后,是一座工业城市将历史馈赠转化为当代生活的答案。而答案的核心,或许就藏在那句清醒的追问里。泉州用几年的实践给出了自己的回应:真正能接住流量的,正是根植于这片土地的活着的文化本身。
遗产活化的内容革命
申遗成功之后,泉州没有将22处世遗点束之高阁,而是做了一件看似“很慢”的事:让遗产回归日常。开元寺的香火从未因“世遗”标签而中断,洛阳桥上的行人依旧如织。
这种“不刻意”,恰恰暗合了当下的传播逻辑。在研究团队看来,对城市形象最有力的传播,往往不是宏大的叙事,而是人人可接近、可参与的生活化场景。

2026年2月17日,泉州西街及开元寺一带,游人如织。(新华社/图)
在世遗嵌入城市肌理的同时,侨批也完成了一次从“档案”到“资产”的活化。泉州古城有一栋建于1921年的三层红砖洋楼——陈光纯故居,2021年,这里挂牌“泉州侨批馆”,向公众开放。泛黄的侨批原件、按时间轴排列的寄批路线图,让参观者得以触摸百年前泉州人“下南洋”的温度。
据泉州市档案馆的数据,侨批馆已累计接待参观团体超1200个、游客超15万人次。2026年5月,王宫侨批展示馆启动试运行,以“侨通世遗”为主题,将侨批文化与海丝记忆并置展陈。
在侨批馆和世遗点之外,那些停产的老厂房,也在被重新改造。
鲤城区花巷许厝埕13号,凿刀落在木胚上的声音此起彼伏。这座大院始建于20世纪50年代,20世纪八九十年代产出的木雕、漆器、竹编等工艺品远销近百个国家和地区,年出口创汇曾高达7863万元。
2023年,泉州启动修缮提升,总投资七千多万元,完整保留苏式建筑尖顶、廊柱、水磨石楼梯等工业风貌,融入闽南六角红砖、花岗岩墙堵等地域元素。2024年,泉州工艺美术合作社正式对外开放。47位国家级、省市级工艺美术大师及非遗传承人入驻,涵盖石雕、陶瓷、木雕、花灯、福船制作、漆画、金苍绣、木偶头雕刻等传统工艺。
这些老厂房曾为“出口创汇”而生产,如今则为“在地文化”服务。空间还是那个空间,但内涵完成了一次深刻的置换,这是“工业城市”完成“文化突围”的微观切片。
如果说侨批馆和工艺美术合作社是一条自上而下的工业遗产活化路径,那么另一条路径则完全不同。它出现得更早,进展更缓慢,也更接地气。早在十多年前,就有年轻人自发掀起了“造内容”运动,郑达真便是其中之一。
郑达真毕业于厦门大学美术系,2009年,她辞去稳定的教师工作,去北京漂了一个月。那段时间,她愈发觉得家乡的东西很宝贝——闽南的建筑、人文、底蕴,都是独一无二的。她转念一想,“是不是可以把自己家乡宝贵的东西,转变成当代艺术”,随即决定回到泉州扎根。
起初,她也尝试过将外面的艺术模式搬来泉州,但很快就觉得没劲。偶然看到农历廿六勤佛日的赶圩场景,被“市井十洲人”深深触动,这时她才明白,真实的生活就是最好的文化。
于是,她决定把自己的艺术实践搬进西街这条老街。她租下一间约50平方米的清末老宅,开起美好生活小酒馆,随后又把老房子一个一个租下来,跟志同道合的人一起共创,相继开了青年旅舍、芥子书屋、真水闲院茶馆,并将这些店铺统称为“美好生活造物社”。
那时还没有“文旅”的概念,“我们是真的热爱泉州,最大的希望是外地朋友来泉州,能和我们一样深切地感受到当地人那种慢的生活方式。” 郑达真说。在她的“真水闲院”茶馆,一位客人看她泡茶,说“仿佛回到了宋代”。不是因为她表演了什么,而是那份日常的从容,本身就是流动的文化。
2016年,郑达真还做了一件新奇的事。她找来一台手扶拖拉机,在西街广场上搭成舞台,请提线木偶剧团在上面表演。看到这些表演,老一辈为之泪目,在他们那个年代拖拉机就是最朴素的舞台;年轻人则觉得新鲜,赞叹原来木偶还可以这样演。
在郑达真看来,文化只有慢慢融入生活,才会成长,才能扎根。“节奏太快,会像烟花一样,一瞬间很灿烂,但可能很快就会消失。”好的文化遗产保护,是让它在日常中自然延续,而非被流量裹挟后迅速变形。
郑达真们的故事正是这场革新的微观样本:在官方文旅规划尚未成型之前,一批年轻人已经用个体实践为城市积累了最宝贵的内容资产。她们不是“蹭流量”,而是在“造内容”。
研究团队在城市形象年度报告中曾指出,城市形象富有亲和力的B面,往往比严肃的A面更受欢迎。小酒馆里的聚会、老茶馆里的一泡茶、拖拉机舞台上的一场木偶戏——这些“B面”内容,构成了泉州最难以复制的吸引力。
一朵簪花的流量奇迹
如果说郑达真的实践是缓慢累积的在地深耕,那么蟳埔村簪花围的走红,则是一场社交媒体驱动的文化爆发。
蟳埔村,泉州湾晋江入海口的一个古老渔村。这里的女子头戴“簪花围”的习俗已有上千年历史,2008年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在黄丽泳的童年记忆中,簪花围是渔村生活自然而然的一部分。早年村里靠海为生,男人们出海捕鱼,妇女赶海、撬海蛎、售卖海鲜。姑娘长到十来岁就要蓄长发,成年后盘起独特的圆螺髻——发髻稳固方便劳作,有发髻,便会插上花。
日常赶海干活时,她们大多只在发髻旁零星插上几朵绢花或一小串素馨、茉莉,简约朴素。等到逢年过节、婚嫁喜宴这些重要日子,蟳埔女都会戴上层层叠叠的簪花围,绢花与鲜花搭配,蚵壳厝小巷花香随风飘荡,整座渔村繁花似锦,花香漫巷。
“小时候的我们不懂什么是非遗,只记得老辈人常讲:再苦的日子,头上也要有花。今生戴花,世世漂亮。”黄丽泳说。
谁也不曾想到,这份海边独有的浪漫,会被越来越多人看见、喜爱。
在黄丽泳初中时,村里不少蟳埔女因为怕麻烦把长头发剪掉,绑起了辫子。看着村里的妇女剪去长发,黄丽泳心里就埋下了一颗种子,“未来我想守护和传承这份美好。”
2011年,她辞去工作,专职做簪花传承。那时村里没有人全职做这个,大家都觉得“不会赚到钱”“浪费时间”。父亲心疼她,但从未劝她放弃。
此后的十几年里,她的工作室门可罗雀。于是,她主动走出去,参加各种活动,免费给游客做簪花讲解。“一开始很难,很迷茫,但我觉得我有义务付出,也一定会被看见。”她说。
转折发生在2023年年初。杂志《上城士》来泉州拍摄,对簪花文化非常感兴趣,黄丽泳争取到了给演员赵丽颖做簪花的机会。一夜之间,赵丽颖一袭红衣、头戴簪花围的大片刷屏,“赵丽颖同款簪花围”登上热搜。毛晓彤、黄圣依、赵雅芝等明星相继打卡,持续推高热度。
“安静的蟳埔渔村迎来源源不断的游客。不少蟳埔阿姨放下渔获做起簪花服务,依靠非遗手艺增收致富。”黄丽泳回忆说。
数据记录了这场爆发的规模。2024年,“蟳埔女簪花围”在短视频平台上的播放量累计达150亿次,蟳埔村累计接待游客超450万人次,旅游总收入超18亿元。2025年,这一数字攀升至930万人次。近300家旅拍店铺扎堆开业,拉动蟳埔村及周边消费超70亿元,村民人均收入从2022年到2024年增长了两倍以上。
从前在滩涂上撬海蛎的蟳埔阿姨,如今坐在花架前为游客盘发簪花,手指翻飞间,一朵朵绢花和鲜花在发髻上重新绽放。黄丽泳看到这样的画面,觉得当年那份“一定会被看见”的信念,终于落到了实处。

福建泉州蟳埔村,体验“簪花围”的游客合影留念。(新华社/图)
蟳埔村的变化,同时折射出一座工业城市的转型逻辑。泉州并非“去工业化”才迎来文旅爆发。恰恰相反,泉州深厚的制造业积淀为这场文化突围提供了最基础的支撑。一朵簪花在渔村走红,本地完善的制造业链条能够快速响应市场需求,将传统服饰、头饰配件等文化IP转化为可消费、可带走的实体产品。
然而,甜蜜的背后是烦恼。旅拍店遍地开花,有的店家将传统盘简化,用塑料花取代了绢花和鲜花。如今身为蟳埔簪花围民俗文化协会会长的黄丽泳,为此四处奔走。“协会正在规范价格、鼓励大家守住正统手艺。热度会退,只有守住蟳埔本身的文化,这条路才能长久。”她说。
流量涌入蟳埔村的同时,西街也在经历同样的潮水。郑达真也看到了流量带来的改变。更多的年轻人开始返乡,开起小店,做起文创。西街的人气越来越旺,政府的投入也在加大,改造街道、改善卫生、完善基础设施。“对于本地居民来讲,这些都是非常好的变化。”她说。
但外地资本涌入、房租上涨、部分原住民搬离,也是流量时代几乎所有热门目的地都会面临的问题。“宋元时期泉州那么繁华,西街可能也面临过同样的问题。” 郑达真说,“但泉州这座城市历来包容,它经得起筛选。归根结底,好的东西会留下来。”
蟳埔正在经历考验:人口流动考验承载上限;空间扩散考验多点联动;时间延续考验从“网红”到“长红”的转化可能;产业关联则考验从单点打卡到链条延伸的纵深。黄丽泳和郑达真们以各自的方式回答这份考卷。一位在花枝间守护手艺的根脉,一位在街巷中寻找古城的未来。
一座蓬勃生长的城市
从侨批馆的泛黄信笺,到22处世遗点的千年印记,再到簪花围的流量爆发,泉州的文化资产铺展开一条清晰的传承脉络:侨批承载的是“走出去”的勇气,世遗证明的是“被世界看见”的荣誉,非遗完成了“重新被年轻人爱上”的当代转化。这三套话语,共享同一个内核:这座城市从未中断过与世界的对话,只是换了不同的时代表达。
如今,对话有了回响。
2025年,泉州全市GDP达13778.34亿元,第二产业增加值6957.71亿元,占比50.5%,九大千亿产业集群撑起了这座城市的制造业底盘。同一年,全市旅游总收入达1348.3亿元,同比增长11.3%;游客接待量达1.12亿人次,同比增长11.1%。文旅产业已经成为泉州继九大制造业集群之后又一个突破千亿级体量的产业板块。
泉州文旅的热度在上升,工业的基本盘也在加固。这座城市在工业的肌体上,让文旅长出了新的枝叶;而文旅带来的流量与声量,也在为“泉州制造”打开新的窗口。制造业提供经济的“厚度”,文旅提供城市的“温度”,二者相互滋养,共同构成了这座万亿之城的完整面貌。
一座城市只有找到自己的历史和文化肌理,才能真正获得吸引资本和人才的竞争力。泉州恰恰印证了这句话:回到自己的历史深处,找到“只有我能讲”的故事,然后用现代化的方式讲给世界听。
2022年至今,《泉州市文化旅游发展促进条例》及世遗保护专项法规相继出台,从制度上为“文化兴市”划定跑道。
制度是骨架,而血肉,是西街闽南语叫卖的老店主,是蟳埔村转型做簪花的新“讨海人”,是工艺美术合作社里沉默雕刻的大师,是从北京回到西街扎根17年的郑达真。正是这些具体的人,构成了泉州转型最真实、最坚韧的肌理。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曾评价泉州世遗传播呈“指数增长”的效应。但泉州人自己说得更朴素:“泉州,是一座蓬勃生长的古城。”蓬勃生长,意味着有无限可能。

在泉州西街游客服务中心,一名外籍游客拍摄泉州旅游宣传手册。(新华社/图)
黄丽泳带着蟳埔簪花先后登上了中法时装秀、澳大利亚墨尔本的非遗展示。海外观众最先被簪花围的造型吸引,当了解到这是泉州渔村延续千年、曾经融入普通人日常生活的习俗时,无不惊叹。
她觉得簪花能够走出国门,核心吸引力有两层:第一层是鲜活自然的东方美学。满头鲜花的造型极具辨识度,第一眼就能抓住目光;第二层是独属于蟳埔的海洋浪漫。全球沿海民族众多,却很少有族群世代将绢花和鲜花作为日常装扮。面朝大海、头顶繁花,是讨海人祈求平安的民俗情怀,是不可复制的内核。
“走向世界,不能只展示外形。”她说,“美感只是吸引目光,只有文化故事才能扎根。我们要借着一朵簪花,向世界讲述泉州海丝渔村的千年故事。”
两顶“桂冠”,相隔八年,先后落在这座工业城市的肩上,一顶关乎文献,一顶关乎遗产。而在这两顶“桂冠”上,还有非遗簪花点缀其中。在这个流量为王的时代,泉州没有迷失在其中,没有选择追逐“长红”的幻觉,而是耐下心来经营“长尾”。让每一波流量退去后,都留下一些真正的东西。
这,或许才是这座“宋元中国第一大港”留给当代城市最深沉的启示。
校对:赵立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