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桩“民国私奔案”,为何至今众说纷纭
黄慧如产后血崩的报道也传到了鲁迅那里,他十分诧异,觉得这些报道格调不高,提起来多少有些嘲讽。
相形之下,女性的声音极为少见。“这才是比较奇特的地方,这么一个女性为中心的案例,女性的角色非常边缘化。”
责任编辑:黎衡
“在这一充满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的故事中处处可以感知黄(慧如)的切肤之痛,读来不免黯然神伤。”何其亮在《情奔何处:一起未完成的民国私奔案》的后记中写道。他像其他历史学家一样,做研究时极少代入自身的情绪。所以这本书是独一无二的,历史学家的心绪被扰动,时时体会到主人公在1920年代末的挣扎与痛苦。
书名中所谓“民国私奔案”,是指1928年轰动上海、苏州甚至海外的黄慧如与陆根荣私奔事件,其在报纸上的显要程度甚至超过了蒋宋婚礼和中原大战之类的大事。茅盾起初把这件事写进《子夜》,吴老太爷进城已经受到惊吓,回过神想看看报纸,却被这样一桩奇事震惊到撒手人寰。情节没有保留,却足够说明这件事的影响之大。
何其亮捕捉到私奔事件的一大特质,即两位当事人与市民文化的互动。黄慧如与媒体的关系尤其耐人寻味,媒体设置议程,一厢情愿地塑造她的形象,她反过来有选择性地利用媒体报道,来塑造自己的公众形象,争取民意。但她又孤立无援,被民意和周遭的种种压力影响。
黄慧如是一位家境和教养都不错的年轻女性,1927年与豪门贝氏的婚约莫名其妙被取消,身心俱疲。1928年初她在痛苦中与年龄接近的男仆陆根荣产生感情,8月与其私奔至苏州,当时已经怀有身孕。黄家报警,陆根荣迅速被捕,当月下旬被吴县地方法院判处两年监禁。
苏州、上海两地媒体对此案极为热心。《民国日报》称黄慧如追求爱情、逃离封建家庭的报道鼓舞了她,所以她如是塑造自身形象,既是新女性又神似孟姜女,成功获得媒体和公众的支持。没想到苏州高院竟在首次上诉中给陆根荣加刑至四年,两人遂上诉至南京最高法院。
黄慧如从苏州迁往偏远的陆根荣老家吴塔,与陆家人一起居住,陆氏居然已婚。记者前往乡下报道,她的公众形象也发生转变。“《生活》周刊编辑评价黄慧如为一名心力交瘁、难以适应乡村生活的柔弱女性,还认为黄的一切悲剧根源在于家庭与社会。对此,黄感到心有戚戚焉。”
1929年1月,重返苏州,住进志华医院,3月生子。身处医院这段时间,她面对媒体、信件和访客的重重压力,做单亲母亲的信心再度动摇。《生活》周刊呼吁她重归家庭生活,又一次引发她的强烈共鸣。黄慧如分娩后与母亲返回上海。不久,传出她于3月21日去世的消息。她究竟是生是死,在1929年剩下的时间里引发了媒体的激烈辩论。尾声出现在1930年6月,陆根荣终于无罪开释,漫长的司法进程宣告终结。
事件轰动一时,又以离奇的方式消散于历史长河,文学艺术成为载体之一。何其亮计划2000年8月去美国读书,起初想研究京剧史。等签证的半年里,他时常去上海图书馆读书,才知道了《黄慧如与陆根荣》这出戏。
上海的京剧商业化程度高,观众喜欢什么便演什么,往往及时将社会事件编排进去,“图一乐呵就好”。无独有偶,何其亮陆续发现这桩私奔事件以沪剧、评弹、电影、小说等众多形式存在。
1990年代到2000年左右,上海史研究在美国学界相当繁荣。不少人认为移民只把上海视为工作地点,打工赚钱之后就离开,没有产生什么身份认同。所以何其亮希望在博士论文中书写两桩与身份认同有关的事件。第一桩涉及谋杀“从业者”,第二桩便是黄慧如私奔事件,以考察“五四”新女性的身份认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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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对:吴依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