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了驾驶座，多了新职业

2026年了，在北上广深街头乘坐一辆无人驾驶出租车（Robotaxi），已经不是新鲜事。从车窗望进去，驾驶座空无一人，只有方向盘在自己转动，乘客可以坐在副驾或者后排。

当越来越多的无人车上路，成为更多人的出行选择，一个新职业开始进入大众视野——自动驾驶远程安全员（以下简称“远程安全员”）。这是无人驾驶出租车开始进入真实运营后，不可或缺的岗位。这个岗位回应了大家最朴素的疑问：没有司机的车，要怎么服务乘客满足需求？要怎么保障车辆和乘客的安全？

办公桌、电脑屏幕、鼠标、键盘，这是小马智行的远程安全员蓝枝的工位，和普通上班族没什么不同。小马智行已在北上广深四地运营无人驾驶出租车许久，车队数量在千台级。蓝枝每天登录远程协助系统后，要处理的事情大概是这样的：

用一句话总结：远程安全员的工作既要服务车——Robotaxi，又要服务人——乘客。

虽然Robotaxi行业已经发展了十余年，但是远程安全员是近几年才诞生的新岗位。这成了一些人转行到新兴行业的新机会：他们之前的职业经历，大概率离车很近：比如驾校教练、出租车或网约车司机；当然，也有一些看起来和汽车无关的职业，比如设计师、财务等等，他们凭借优秀的表现成功转行。

这将是一个庞大的市场需求。高盛在2025年对中国Roboaxi市场的长期预测显示，预计到2030年，市场规模将达到140亿美元，车队规模约53.5万辆；到2035年，市场规模将进一步增长至610亿美元，车队规模达到230万辆。

市场扩张必然带动就业扩容。Robotaxi背后牵扯到数十个岗位——从研发工程师、智能网联汽车测试员、数据标注师，到地勤运维、远程安全员等等。2024年，人社部率先将Robotaxi产业链上的“智能网联汽车测试员”“智能网联汽车装调运维员”纳入国家新职业目录，成为被国家正式承认的新职业。

技术没有消灭工作，只是改变了工作的形态。正如经济学家熊彼特提出的“创造性破坏”概念，新技术破坏旧结构，同时创造新结构。历史上，汽车的诞生创造了汽修、加油站、公路修建、物流管理等整个产业链。如今，Robotaxi的诞生也随之创造新的产业链。远程安全员是如何诞生的，未来又将走向何处，个人如何参与到自动驾驶这类新兴行业中？带着这些疑问，我们访谈了小马智行的几位远程安全员，得以窥见新技术发展的注脚。

从车内到电脑屏幕：自动驾驶安全员的迁徙

Robotaxi要成为一种出行方式，前置条件之一是技术上实现无人驾驶。时间拨回到10年前，当时中美两国的Robotaxi还处在萌芽期。无论是美国的Waymo，还是中国的小马智行，要解决的问题还是技术层面——如何做到“车内完全无人”。

那时，车内坐一位自动驾驶安全员是必须的。当时的汽车经过特殊改装后，虽然具备了一定的自动驾驶能力，但是能力有限，车内离不开人，主驾驶位上必须要坐一位自动驾驶安全员。自动驾驶安全员在当时的角色主要是测试和训练汽车，他们必须时刻关注行驶情况，如果自动驾驶系统犯傻开错，要及时记录反馈，情况危急时要及时接管方向盘。

此后几年，Robotaxi行业的技术发展一路升级，企业技术与政策规范互为促进。以中国的发展规律来看，虽然每个城市的政策细则不同，但大体阶段一致：自动驾驶安全员的位置，从车内的主驾，依次过渡到副驾和后排。再后来，自动驾驶安全员开始走向车外，坐在电脑屏幕前，自动驾驶远程安全员的角色由此产生，Robotaxi也开始迈入真正的无人驾驶阶段（车外远程阶段）。在每个阶段中，Robotaxi还要依次经过测试、示范应用（免费载客）和商业化运营（收费载客）。

有人亲历了从车内自动驾驶安全员到远程安全员的变化。2021年，孙建辞去河北老家的驾校教练工作，成为了小马智行的自动驾驶安全员。他回忆道，那时的自动驾驶技术还不够成熟，一天有五六次接管，测试范围也小，他以为实现无人驾驶“最起码也得要七八年以后”。但是在他入职一年后的2022年底，小马智行便获准开启全无人驾驶道路测试，那一年成为实现真正无人驾驶的分水岭。他也从一名车内自动驾驶安全员，转岗成为如今的远程安全员，开始从车内走向车外。

和孙建的内部转岗不同，宋云和蓝枝在2022年直接以远程安全员身份入职。当时，远程安全员团队尚在搭建阶段，无人驾驶车辆规模有限，同时存在很多主驾有安全员或副驾有安全员的车辆。

四年过去，车的技术和人的职能都在一同“进化”。小马智行的无人驾驶Robotaxi已经在北上广深商业化运营许久，车队规模达到千辆级。孙建说，以前需要远程安全员协助的场景，比如超越低速车、避让洒水车等等，车辆现在会自己处理了。宋云也有同感：“以前遇到路边的临停车时，Robotaxi会卡在那，我们需要给车辆发出绕行指令。现在它可以自己识别，自己绕行。”

如何成为一名合格的远程安全员

想成为一名远程安全员，首先要具备驾照、安全驾驶记录这些硬性标准，在此基础上，细心专注、临场应变、沟通表达这些软能力也不可或缺。还有一个常被外界误解的信息需要提前纠正：远程安全员≠远程司机，不会手握着虚拟方向盘开车。“小马智行的远程安全员从不直接操控车辆，只通过电脑系统发出指令，最后执行的还是车辆自己本身。”宋云解释道。

以小马智行为例，远程安全员入职后需要进行为期一个月的培训考核，内容有理论课程和实操课程，包括远程协助系统基础知识、车辆原理掌握、特殊场景和应急处理、日常运营流程掌握等等。培训中最难的部分因人而异。因为培训期的考核需要重点掌握周边道路环境和上下车点，于菲觉得“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就结合自己过往的绘画经验，将这些道路点位都画下来。郭威则觉得处理窄路掉头、临时封路等特殊场景比较紧张，生怕给出了错误指令。

在培训考核通过后，还会有半年左右的试用期，资深远程安全员会对新员工进行一对一指导。“那时不管什么状况，随时都可以问后面的老员工，很放心。”于菲在结束试用期独立上线后，心态却变了，“虽然大家离得都很近，但感觉不一样了，你要真正开始对这辆车负责了。”

通过试用期后的独立实战，是真正的考验，也带来真正的成就感。于菲印象最深的是2025年9月，北京下冰雹的一天。“当时冰雹下得很大，天又特别黑。”于菲回忆说，因为车辆有安全兜底方案，所以系统识别到紧急情况后都会靠边停车。她要做的是仔细检查车辆，确保每台车能安全停靠了。有的车上还有乘客，她还要打电话安抚。“那几个小时真是紧张又忙碌。”

郭威记住的，是一年前广州暴雨时服务过的一位乘客。当时车辆已经到达终点，无法再修改目的地，乘客便通过车内屏幕的“客服”按钮联系到他，希望将目的地改到附近商场，避免淋雨。于是郭威就通过协助系统给出相应指令，最终将乘客送到商场附近。“乘客当时说了一句，哇，你们还挺人性化的。这句话我记到现在。”

远程安全员的未来：从守护车辆到服务乘客

远程安全员岗位最初的职能是守护车辆安全，帮助车辆脱困。但随着时间发展，技术更加成熟，他们的客服属性正在增强，处理乘客需求的时间占比提高。

于菲对此感受明显。她在2024年成为远程安全员时，主要还是处理车辆遇到的各种问题，但现在她每天要跟乘客沟通各种问题：不系安全带、车门没关好、行程中乱动车内的安全设备等等，都要提醒。她接过一个情绪激动的乘客电话，“电话接起来，对方上来就骂人。”于菲说，了解后才发现，无人驾驶车在路中间正常掉头，但由于来往的车辆速度很快，乘客是第一次乘坐，比较害怕。

远程安全员还要处理各种特殊乘车场景。有人带超大行李、有人试图超载、还有视障人士带着导盲犬乘车，需要远程安全员帮忙开始行程。后来，小马智行上线了无障碍功能，满足视障人士的用车需求。

当然也有高光时刻。2026年五一假期，时代少年团在广州南沙举办演唱会，深夜散场时运力需求巨大，小马智行智能调度车辆前往交通枢纽，由于Robotaxi不加价、车又多，在四晚的散场高峰期累计运送了约3000人次。那几晚的深夜，远程安全员接到了很多乘客电话，他们大多是初次坐车的用户，上车后看到屏幕上的“客服”按钮，便打过来询问各种问题，比如行李怎么放，目的地能不能改等等。

远程安全员的客服属性增强，是Robotaxi行业进一步发展的必然。当技术解决了99%的常规场景，剩下1%的复杂场景和人与人的服务需求，就浮出水面。车辆再智能，也处理不了乘客的情绪、解释不了绕路的原因、安抚不了第一次乘坐的恐惧。

从守护车到服务人，从操作员到管理者、培训师，远程安全员岗位正在生长出自己的职业路径，他们是最早一批坐在屏幕前守护无人驾驶Robotaxi的人，也是这个行业的见证者。

宋云保存着自己第一次帮助车辆成功脱困的记录，蓝枝记得每一个高风险区域的特征，她们和孙建都从曾经的一线员工成为了如今带团队的小组长；于菲从一个连站点都要画画才能记住的美术生，变成了能冷静处理冰雹夜危机的老员工；郭威由于表现出色，已经开始帮助其他远程安全员提升工作质量，并参与到新员工的培训中。

2026年的夏天，当你呼叫一辆无人驾驶Robotaxi，车门自动解锁，方向盘自己转动，你可能会想起这个故事：在某个你看不见的地方，他们正凭借自己的判断和专注，默默守护每一辆无人车，和车上每一个人。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人物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