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鲁敏 叹一口气,又慢慢往前走
古老的人情、信义和托付,在资本逻辑中是否已经失效?一个人跌倒以后,究竟要靠什么重新站起来?鲁敏想在此时此刻,写下普通人的跌跌撞撞。
责任编辑:周建平

鲁敏 图/受访者提供
2026年7月26日,作家鲁敏在杭州一家书店举办新书《此时此刻》的对谈活动。筹备时,她得知这家书店即将关门,这是最后一场活动。
上一本长篇小说(2022年《金色河流》)出版后,鲁敏曾在这里与两位同行交流,台下坐满了人。她时不时望向商场过道,顾客不少,有的拿着奶茶匆匆走过。她想:“我们在这儿聊得这么热闹,声音也不小,你们听到怎么都不转头看一眼?”
类似的幽微心绪早已在同行中蔓延。一位作家告诉她,活动时,看到观众把二郎腿放下来就很紧张,怕他下一秒就起身离开。2025年年底,鲁敏跟着出版社编辑为自己的小说集《不可能死去的人》跑宣传,彼此默契地不谈销量。几站过后,她终于忍不住问,对方说:“我不告诉你,说了怕你以后再不跟我做活动了。”
这样的处境常带来自诘:写作者在这个时代应该如何自处?图书市场收缩的数据,线下活动的报名人数、现场空出的座椅、活动结束后卖出了多少本书,都变成了写作者无法回避的数字。写作者一方面坚持文学不应完全接受流量和市场的衡量,另一方面又渴望作品真正抵达读者。鲁敏把这称为写作者天然的愿望:写作不是封闭的自我表达,仍需要另一个人打开书,触摸到文字、接收到经验。

2026年北京国际图书博览会(BIBF),鲁敏(左二)在《此时此刻》外版推介会上与多个国家的译者和出版人进行交流分享 图/受访者提供
鲁敏出生于1973年,18岁进入邮电系统工作,25岁发表第一篇小说,至今作品超过450万字,已出版10部长篇小说。
“70后”作家通常被认为是处在夹缝中的一代。没有赶上上一代作家所经历的文学高光期,也没有像“80后”、“90后”作家那样顺利进入图书市场。“70后”大多在文学期刊和投稿体系中成长,等到作品逐渐成熟,期刊读者已慢慢流失。传统评价体系的红利正在退去,市场化的红利未落到他们身上。鲁敏形容这是“左右不逢源”。
但她的生命体验却是某种意义上的“左右逢源”。她曾在江苏东台的乡村生活,后来从乡村、县城进入大城市,经历了从农耕社会向工业、商业、互联网时代的转换,既有物质匮乏的记忆,也经历过财富增长;脑子保留着乡土经验,身体已进入现代都市。她形容,这一代人“脚后跟上沾着泥巴,穿上了运动鞋和高跟鞋”。匮乏与富足、城市与乡村、快与慢、封闭与开放、愚昧与文明,在他们身上交织。这成为她二十余年笔耕不辍的缘由:在夹缝中拉扯的种种张力,恰恰是最大的财富,不同经验如洋流交汇,理论上应该孕育出更复杂的文学。

1992年,鲁敏在邮局做营业员 图/受访者提供
《此时此刻》是鲁敏在当下对“更复杂文学”的具象呈现。
过去几年,鲁敏常在与人聊天时听到相似的开场:哪个朋友失业了,哪一笔投资又赔了……人们长吁短叹一阵,接着又会说:“那怎么办,还是要往下走,有一点就做一点,也许明天多一点。”
这种气氛与她过去熟悉的时代不同。在鲁敏的作品中,有三部与经济脉络相关。其中,《六人晚餐》(2012年)写1990年代国营工厂的衰败和下岗工人,《金色河流》(2022年)写改革开放三四十年间江南小老板的崛起、欲望和代价。

写完《金色河流》,她发现周围的谈话变了。此前三十多年,中国社会习惯了加速的叙事。她有意避开已经熟稔的1980年代、1990年代、21世纪初,把新小说命名为《此时此刻》。她想与读者共同面对一个仍在发展、还没被充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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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对:赵立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