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书豪 走过人生旷野 | 封面人物

林书豪（图：受访者提供）

2026年6月9日，NBA总决赛第三场，林书豪穿着纽约尼克斯的纪念夹克出现在场边，大屏幕上播放的画面让全场疯狂欢呼——2012年，一个随时可能被裁掉、前一天晚上还睡在队友家沙发上的年轻人，从这块场地的板凳上站了出来，带领尼克斯豪取七场连胜，将自己送上了《时代》周刊的封面；他用了两周的时间，让世界记住了一个新造的词 “Linsanity”（林疯狂）。

“14年后，第一次以观众身份回到麦迪逊花园广场，很感动。这些年，球队一直都在问我，愿不愿意回来看球。其实，不是不想回来，只是我还在打球，等打完我的赛季，这边的赛程也已经落幕了。”

2026年6月10日，美国纽约，NBA总决赛第四场，圣安东尼奥马刺队对阵纽约尼克斯队。林书豪（右）、史蒂夫·诺瓦克（中）和伊曼·香珀特在比赛前合影（图：视觉中国）

纽约尼克斯杀入NBA总决赛后，各路媒体和昔日队友对“林疯狂”的追忆再度升温。自2025年8月31日林书豪正式宣布退役，他与2012年的神奇两周就不断被提及。

曾因轻视姚明放出狂言、赛后亲吻驴屁股的“大嘴”查尔斯・巴克利，多年之后仍然坚称“林疯狂”是NBA历史上不可复制的传奇。

“（那时候）更衣室里挤满了记者，我们连衣服都换不了，场场爆满，连走道里都站满了，太疯狂了。”前尼克斯球员伊曼·香珀特至今仍为林书豪当年没能留在尼克斯愤愤不平。“他把一个缩水的常规赛生生打成了季后赛一样火爆的球市，联盟赚翻了，他应该拿到一个大合同留下来。”

球迷商店至今还在卖林书豪当年的17号球衣，“在姚明之后，林为NBA架起了一座连接全球亚裔球迷的桥梁，此后再也没有过那样的场面。”

“在我的篮球生涯中，百分之九十几的时候我都在想——‘What if’，对，就是‘假如说’。”林书豪在接受《南方人物周刊》专访时，说自己这些年也的确曾经想过“如果留在纽约”，也许会有一个更加平顺、成功的职业路径。

离开纽约后的曲折艰辛，让他有更多关于“What if”的自我对话——“如果我在篮网没有受伤……”“如果在火箭队时，球队没有交易到哈登……”

在NBA这个丛林里，林书豪学会了有话直说，在火箭队跟哈登正面沟通过，与科比做队友时也敢于有话直说。但关于尼克斯和“林疯狂”，他选择沉默，一直到这一次重返纽约。

“这么多年，很多球迷甚至队友，都认为我当初是因为钱才去了火箭，其实是尼克斯没有给我合同。当时，我只想留在纽约，等待报价的那三天，我整个人都崩溃了。”

回纽约观赛期间，林书豪做客资深体育记者帕布罗·托雷的视频播客节目，第一次完整讲述2012年离开尼克斯的真相。

上节目这天，他身上穿着一件白色T恤，胸前印着“New York or Nowhere”（除了纽约，哪儿都不去）。

2014年11月11日，NBA洛杉矶湖人队球员林书豪和科比·布莱恩特（图：视觉中国）

“林疯狂”是不是一个陷阱

NBA总决赛第二场电视直播时，林书豪在ESPN演播室作为分析师点评比赛，应搭档要求回顾了当年主场对战科比与湖人的名场面。那场比赛，他在科比头上拿到了38分。

投中一个关键三分球后，林书豪自言经历了在麦迪逊花园广场“最疯狂”的时刻：“投进那个球之后，我真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确保自己没有飘在空中，球场里的声浪就是那么疯狂，那么热烈。”

然而，即便是在如有神助的那两个星期，林书豪也非常抗拒被称为“林疯狂”：“家里人私底下这样叫我，我也会生气，因为那不是对一个人的称呼。”

抗拒的背后是极大的压力与不安全感。林书豪的大嫂孙咏华是林书豪公司的CEO和林书豪基金会的董事。林书豪在哈佛念书时，她正在与林书豪的大哥林书雅交往，还没嫁到林家。“我见证了他整个大学篮球生涯的历程，他在发展联盟打球以及NBA第一年多次被裁掉的那些最艰难的日子里，我一直陪伴在他们家人身边。”

“林疯狂”让这一家人的生活在一夜之间彻底改变。孙咏华文笔很好，读她给我的书面回复，能强烈地感受到那个特殊时段的不安。“那是一段难以言喻、极具颠覆性的经历。”

“他只有23岁，突然之间所有人想从他身上得到些什么，他也很难分辨谁值得信任。”在妈妈吴信信和大哥林书雅的主张下，大嫂开始出面，帮助林书豪处理一些沟通和经纪事务。“我的初衷是帮助我们的家人审慎地走好这一段旅程，妥善地应对这个由财富和名声构成的陌生新世界。”

没能与纽约签下合约，是林书豪故事的一个关键转折点，其后多年，转战多支球队的他始终没有再现“疯狂”。“我打了15年职业篮球，包括NBA发展联盟在内，我大概先后进过16个球队，基本上每年都要搬家。”林书豪告诉我，他常常追问——“为什么我不能有一个安稳的家？”“为什么我要一直换球队？”“为什么会给我那么那么难的一条路？”

离开纽约后，他听到很多传言。最让林书豪难过的是，几个当年的队友说他在队里人缘不佳；媒体也曾传出球队老大卡梅隆·安东尼嫉妒他的表现，不希望尼克斯与他续约。

“一切发生和结束得都太快了，我们也没有机会可以敞开聊一聊到底发生了些什么。”林书豪心中始终埋藏着一道被球队和队友遗弃的伤痕。他曾在视频播客中坦言，自己一度将“林疯狂”视作一块“臭尿布”，“觉得那是一道我永远走不出去的阴影。” 

“如果大家一直在谈2012年的事，我就会觉得，是不是代表我后来做得不够好。”

尼克斯2026年的战绩非常好，也创造了一个很好的对话空间，让大家一起聊一聊过去的事情。卡梅隆·安东尼做了一档很受欢迎的视频播客，很多球迷喊话，要他邀请林书豪上节目。林书豪说，上节目没问题，但是我俩需要先私下好好聊一番，把过往的误会都解开。

2012年2月20日，纽约尼克斯队球员林书豪（右）和队友卡梅隆·安东尼在比赛中（图：视觉中国）

“我并不想要我们陷在细节里，我喜欢的是我们彼此真诚。”林书豪最终上了这档名为《7PM in Brooklyn》（《布鲁克林晚7点》）的节目，并且主动曝光自己离开纽约后与曾经的队友对阵时心绪复杂——

有一场比赛，安东尼为了断球，狠狠地打到了他的下巴，“我那时候还留着莫西干发型，这一拳打得我的头发都摇晃了。”安东尼一边听一边乐，拉下帽子挡着脸大笑不已。林书豪说，从那以后，只要安东尼防守挡拆，他就找机会穿安东尼的裆。有一场比赛，他两三次把球从安东尼双腿之间传过去。

由于队里没有任何人诚恳完整地告知林书豪，尼克斯当年为什么没有给他合同，此后多年他都只能通过各种传言拼凑真相。在那些冰封的岁月里，他们每次交手，互相都不打招呼。

安东尼坦言，作为当时球队的核心，看到一位年轻的NBA二年级替补在自己伤停期间大杀四方，内心难免感到不安。如今，大家的职业生涯都已走过，“甜瓜”感慨道：“应该珍惜那些关系，或者花点儿时间去了解别人正在经历什么，正在面对什么。”

帕布罗·托雷在“林疯狂”时期就约访过他，“俱乐部为了保护你，拒绝了我的采访申请。”他问林书豪为什么等了这么久才说出这些，林书豪说，“职业生涯至今，我最引以为傲的，从来不是我说过什么、做过什么，而是那些我选择闭口不谈的事，以及我选择开口的时机。这其实并不容易，我也是个普通人。”

2018年4月17日，美国纽约，林书豪在NBA布鲁克林篮网队训练中心（图：视觉中国）

离开纽约后，林书豪辗转火箭、湖人、黄蜂。2016年，他与布鲁克林篮网队签下3年3600万美元的合同，本有望成为球队重建的核心，第一年却因伤病缺席大部分比赛。好不容易熬了过来，2017-2018新赛季揭幕战，他遭遇重创，右膝髌韧带断裂。哥哥林书雅和家人朋友在电视直播中看到这一幕时，情绪稳定、鲜少动怒的他沮丧地把手机扔了出去。“这个账应该算在我头上。”林书豪后来给哥哥买了一部最新款的手机。

从客场回来的飞机上，林书豪痛哭不止。2018年夏天，他做过一个分享，说 “林疯狂”像是一个玻璃盒子，“不论我怎么努力，我都无法前进，无法突破这个标签。所有人都可以从玻璃外面看到我的挣扎，而我，只能一边挣扎，一边看着外面的人都在大步往前走，走向他们人生的目标。”

他甚至曾怀疑“林疯狂”就是“一个陷阱”，“这一切发生，只是为了让我落在嘲笑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