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身皇族遇亡国,中年发疯,他画的白眼翻了三百多年
很少有古代画家可以像八大山人这样穿透古今、雅俗。
艺术界把2026年称为“八大年”。
发自:南昌
责任编辑:刘悠翔
凌晨五点,伊莎背上行李,看了一眼东方微微泛白的天空,迈开了这条“还俗之路”的第一步。
起点是江西抚州。抚河过了抚州之后,河床低缓,水流洄荡,远方有山,但并不高,伊莎沿着抚河一直往下游走。这条路并不艰险,甚至是美丽平坦的,她说。
1680年的一天,55岁的僧人传綮忽发狂疾,大哭大笑不止,撕裂自己的僧袍,用火烧毁,从临川(今抚州)一路疾走至南昌,在街市上疯癫形同乞丐。从此他踏出佛门,弃用传綮法号,余生绝大多数时间都居住在南昌。几年后,在随意涂抹的画作上,他写上了给自己新取的号——“八大山人”,有人说,这几个字写在一起,看起来像哭,又像笑。
晚上天黑了,伊莎还没有走完八大山人的“还俗之路”,那是他人生中的转折之日。她想看看这条路上的风景,去触摸当时他的真实心境。1680年,明清鼎革的战争硝烟已经逐渐散去,新王朝已经坐稳了江山。“几十年间的厮杀声、怒嚎声、恸哭声、诵经声,都淹没进缭绕的田间雾气、鸡鸣犬吠、白鹭盘飞声中。”伊莎看到,这一路上一直有人放牛,牛群散落在田间各处。“时隔三十多年,他终于再次成为一个平常的人,奔跑在平常的街上。”
以“八大山人”之号千古留名,明朝宗室朱耷的绘画、书法与篆刻艺术在他死后的三百多年间,被人们奉为至宝。张大千、齐白石、吴昌硕等近代大家从中汲取滋养,当代艺术家依然被他犀利的精神打动,而普通人则可以随手撷取他作品中的性灵、幽默与温暖。很少有古代画家可以像八大山人这样穿透古今、雅俗。甚至在这个AI时代,这些带着浓厚禅意的画作,可以穿越历史的厚幛,让很多人找回了人之为人的生命体验,明心见性。
艺术界把2026年称为“八大年”。1626年,八大山人出生于南昌城东弋阳王府,是朱元璋第17子宁献王朱权之后。400年后,东亚文化圈争相举办他的纪念展览,让他的艺术再次走向大众。年初,东京国立博物馆和台东区立书道博物馆联合推出八大山人诞辰400周年纪念特展;在北京,中国美术馆和荣宝斋均在上半年推出了纪念八大山人的特展;在八大山人的故乡南昌,江西省博物馆和八大山人纪念馆汇聚了国内22家机构的八大山人相关作品,联合推出了年度特展。

“高山仰止,墨染千秋——八大山人诞辰四百周年特展”现场的八大山人像。八大山人纪念馆供图
2026年年末,上海博物馆的八大山人特展将会借到更多的海外收藏,为一整年的八大山人展览曲终奏雅。八大山人纪念馆的周晓健馆长两年前就和上海博物馆书画研究部主任凌利中约定,“我做年中,你做年尾,我们来一个八大年”。
八大山人纪念馆位于南昌东南方向的青云谱道院,是一处清幽的古典园林,那里紧邻梅湖公园,是好几代南昌市民小时候的春游回忆。周晓健也是南昌人,八大山人、青云谱,这些南昌的文化符号也是他小时候郊游的地方。2018年,周晓健调任八大山人纪念馆馆长,从来的第一天开始,“就已经想到了今年”。

八大山人纪念馆户外一角。八大山人纪念馆供图
白眼第一
人们最初被八大山人吸引的,大概都是他笔下的那些动物。他经常画单脚独立的鸟、空中腾飞的鱼、若有所思的鹿,它们的“白眼”总是会抓住观者的注意力。
八大山人的墓就在纪念馆附近,这是一个衣冠冢,艺术家顾村言给他带了一根黄瓜,置于墓碑之前。这根黄瓜是他前一天晚上向路边的农妇买的,只是平常风物。
八大山人的画可能就有这样的特点,画的都是平常风物,却在怪诞的变形中透出某种空灵与温柔。他自己曾说:“画者东西影。”绘画是东西的影子。北京大学教授朱良志解读说,绘画要表现一定的空间形态,需要呈现出“东西”,但真正有价值的画必须超越“东西”,它应该“不是东西”,从而“不东不西”。
正值暑假,游学的中小学生们“占领”了八大山人纪念馆,身边不时有小朋友指着八大山人的画说:“这个好像一个表情包啊!”
“这可能是中国最早的颜文字!”又有一位中学生模样的少年指着八大山人的字说道。
一位古代画家能够无缝走进当代人的世界,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足够使人好奇。“活鱼微死,像极了上班的我。”社交媒体上一条评论,说的是八大山人笔下的鱼。

八大山人《鱼鸭图》(局部),上海博物馆藏。朱良志说起禅宗里的“透网之鳞”,鳞指小鱼,只有小鱼才能从网眼中透漏而出,而那种膨胀着自己欲望的大鱼,反而成了网中之物。资料图
纪念馆文创店的货架上,来自八大山人画作里的动物被做成毛绒玩具,正对进进出出的观众翻着白眼。
这些毛绒玩具的设计与生产,来自国内某毛绒玩具品牌与纪念馆的联名开发。品牌方主动,周晓健也与之不谋而合。
该公司的年度产品规划会议上,有设计师提到,“咱们品牌理念不是一直要‘源自中国、颠覆传统’嘛,那为什么不试试八大山人的画作?”公司卖的是毛绒玩具,自然也要追踪年轻人的生活与情绪,“现在的年轻人是什么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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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对:吴依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