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乡土中国”:一粒高粱,如何改写一条村的“规矩”?

2026年8月7日,在高粱地的环绕中,茅台红缨子高粱丰收季晚会表彰表现突出的高粱种植户。(活动方提供/图)
中国人和大地之间始终保留着一条无形的脐带,当大地丰盛,人们的精神世界也将获得滋养。
一颗红缨子高粱从种下到成熟需要三个月时间。而它在乡村种下的生命力,则将在更远的时间周期里持续生长。
文|梁小起
从库房出发,翻过重重山头,一包包红缨子高粱种子来到村委的院子里。它们被捧到农户手中,洒向田间地头,扎根、抽芽、拔穗、泛红,然后垂下头、弯下腰,等待再次回到农户的手心,填满粮仓,酿成美酒。
红缨子高粱走过的这条路,十多年前满是泥泞,十多年后沿途是水泥路、梯田和新房。2026年立秋,茅台红缨子高粱丰收季晚会在贵州仁怀市鲁班街道隆堡社区举行,茅台集团党委书记、董事长陈华透露,红缨子高粱已累计带动农业总产值突破750亿元,惠及850多万农户,增收超100亿元。
生命力,从来不只在泥土里。自茅台与红缨子高粱产区进行订单合作、输入种植技术和资源以来,不只改变了乡村的样貌,也形塑了乡土的伦理与秩序,勾勒出“乡土中国”现代化的图景。
“人不亏地,地不亏人”
早在1841年,《遵义府志》就记载过茅台酒使用高粱酿造。山中不少农户世世代代种植高粱,拥有“祖传”的经验:用自留种子,看天时耕作,凭经验播种育苗、施肥除虫。
踏入21世纪,全国各地开始建立连片的农业基地,推行“订单农业”,开展规模化、标准化生产。高粱种植也不例外。茅台自建设有机高粱种子基地以来,一直向农户提供其培育的红缨子高粱种子。
当新的种子陆续进村,人与土地的关系开始变了。
一方面,“企业+基地+农户”的合作模式,从品种、标准、收购渠道都要统一规划。另一方面,贵州山地多,耕地呈碎片化分布,同时部分山区的高海拔又让当地作物的品种受限,尝试新事物的机会成本更高。村民的信任是关键。
曾经是村主任的吴少学对此深有感受。当年,他所在的打鼓村启动茅台有机高粱基地建设。在转换有机种植期间,田里不能使用化肥和农药。为此,有村民当面质疑他:“吴少学,你说得轻巧,高粱烂在地里你管收?”
不过,也有人从中敏锐洞察到了发展的机遇。粮农龚开江在茅坝镇杨柳村担任书记期间,偶然听说红缨子高粱培育出了新一代的良种,正在寻找可以落地试验的村庄,于是主动上门找红缨子公司,希望他们到杨柳村看看。“新东西都是要去尝试,不去尝试就不晓得你铁头噻!”
同样作为村干部的吴少学则是蹲在田间地头,一个个给农户们解释:茅台是大厂,认证过了价格不会低;转换期村里主动找销路,联系仁怀本地小酒厂,便宜点好歹保个本。“人不亏地,地不亏人。”
“地不亏人”,也是红缨子公司育种团队的目标。
1986年,涂佑能从农校毕业后被分配到了仁怀的三合农推站,开始了一生的育种事业。他花了13年,先后找到了“牛尾砣” 的变异株和“小红缨子”的优良异形单株,又经过9年时间杂交选育。2008年,红缨子高粱通过品种审定,当年测产亩产386公斤,比最初立的250公斤的目标高出一半。
同时,茅台与村委合作,花了数年时间推坡、通路、连渠,将山地整治为平整有序的梯田。除了提供种子,茅台还免费提供从酒糟中循环再生的有机化肥,以及配套的生物制剂。而茅台的高粱订单收购价,从2002年的2元每公斤逐步提升至2026年的11.2元每公斤。
技术和帮扶政策,为新观念铺好了路。有粮农率先找到了村委,问明白订单合同、保护价政策之后,立刻拍板签约。张村村的罗顺吉就是其中之一。“种地怕啥?怕的是种出来没人要。”他说,“茅台给订单、给技术、给保底价,这账算得过来,我看准了!”

粮农罗顺吉与乡亲一起。(受访者提供/图)
先行者破开了一条缝,让新事物的光照进村里。而科研团队用时间成本,换来农户的“减负”和信任。
在茅坡村,率先尝试新种子的粮农王元江从一开始就观察到了不一样的变化。这里位于海拔1000米以上,天凉,发芽少,而且长出来的秧苗有的多了、有的少了,还得人工去匀。
这回王元江领到手的不是种子,而是为高海拔产区提前育好的苗,这些秧苗长起来,比以前自家种的更高、更粗壮。还有村民发现,由于品种的性状稳定,跟小时候比,现在的高粱地远看更整齐、更茂盛了。
不用等到收割,王元江就知道收成一定比往年好。数据上也确实如此。从2008年至今,红缨子高粱不断迭代,亩产持续提升。2025年8月,第七代红缨子高粱“红缨子519”发布。不过跟第一代相比,如今红缨子不仅仅要考虑亩产提升,还需要考虑更本地化、更深层次的需求。
涂佑能回忆,2017年,他和团队循例到田间或者农户家里调研的时候发现,村里做农活的已大多是中老年人,需要为他们减轻劳动的负担。
而当时的红缨子高粱比较高,人工收割起来不顺手,而机械收割也会掺杂杆叶,导致打出来的高粱湿度大,容易闷坏。因此,这一代种子株高降至210.1厘米,矮壮抗倒伏的特性完美适配机械化收割,让亩产逆势提升至367.55公斤。

涂佑能(左五)参加现场鉴定会。(受访者提供/图)
当种子实现人们丰收的愿望,对土地的科学认知也在农户心里扎下根来。
每年在农作的不同阶段,育种团队、农技员和村委多方都会组织院坝会、田间会等,向粮农提供技术培训。人们不再质疑那些看起来比以往繁琐的流程,相反,多位粮农回忆起来,印象最深的是比经验更细致、更准确的农业知识,大到每年种完高粱后土地要轮作,小到高粱种植要保持多少间距、有机肥要兑多少土,一一都有了参考。
丰收,成为最有力的理由,让农户从直觉式的经验主义转向科学为主、经验为辅。在“靠天吃饭”的底色之上,多了一重“靠知识吃饭”的亮色。
“情”“理”之中
红缨子丰收了,乡亲们用脚投票,技术和知识从一个人、一户人推广到一条村、一个镇时,人与人的关系也开始随之发生变化。
自改革开放以来,进城务工潮让许多乡村出现“空心化”,人与人的交往频率下降,但高粱种植基地模式将人们重新“聚”在一起:有机种植需要相互监督以保持统一的标准,订单、物资需要统一分配,高粱需要集中收购。这要求村民之间必须协作和团结。

农户在村里的水泥篮球场上搭起长桌,晾晒收割回来的红缨子高粱。(梁小起/摄)
其中,村委作为带头和组织的角色得到强化。每年分配订单最受人们的关注。
在茅坡村农户杨峰的村组微信群中,村委一年到头转发各种通知,只有那么一件事必须线下面对面开会商讨,那就是每年高粱种植的订单分配。这成了村里的头等大事,每次开会,村委必须确定每家每户都有人到场,并且签字做实。
随着红缨子种子的改良,以及土地整治、有机种植的模式普及,亩产增长的速度得以快速提升,一些手里有余粮的农户,希望得到更多来自茅台的高粱订单。但是,每年合同订单有限,于是,一些村民对订单的分配产生了分歧。
费孝通曾形容,“亲密社群的团结性”依赖于人们相互之间的“人情”。在茅台高粱基地覆盖的村子里,有不少村子宗族姓氏集中,甚至一整条村子都来自同一个姓氏,杨峰所在的村子就是其中之一,“往上数三百年都是一家人”,互相按辈分称呼,看似有着讲“人情”的条件。
但当一个村子需要一致与村外的世界沟通,“人情”就需要与规则、法理接轨。在现代化的生产和自治模式的影响下,人们学会了在规则、道德和情分中建立新的共识。
面对分歧,村民对村组长、村委的信任,发挥着重要的作用。杨峰所在的村组里,组长是杨姓宗族里的“二公”,辈分并非村里最大,但他为人正直、公道,说话有分量,因此十多年间一直被推选为组长。
村里依然敬重“长老”们,但集体的决策不再依赖于个体的威信,而是融入了规则和纪律。包括“二公”在内,不少村委和村组不约而同地选择了一条客观又直观的标准:基于茅台的订单合同,按实际种植面积和能参与劳动的人口分摊比例,一视同仁。
不过,规则和市场逻辑的引入,并未取代乡土社会的人情味。在高粱种植基地,村民们共同实现致富的目标,也由此对村庄产生了更强的主体性,愿意自觉维护村民的利益,建设村庄。
不少村落以老年人口为主,难以完成农活,村里有余力的农户相互帮忙管理的现象时有出现。2026年被评为“红缨之星”的农户薛开华,就曾在村里主动牵头组建乡村农耕互助小组,集结热心的邻里,在农忙时节帮助村里的孤寡老人、困难家庭完成繁重的抢种、抢收任务。

粮农薛开华正在高粱地里除杂草。(受访者提供/图)
洪江村的王守东则是返乡种高粱、成为种植大户后,大量吸纳本地的村民老乡就近务工,在栽种高峰期,他的地里每天用工甚至达到一百多人,被称为“王老板”。他按照工时结算工资,村里帮工的乡亲们每月可以增收约3000元,补贴家用。
此外,王守东还提供“配套福利”:早晚派车接送务工的乡亲,中午免费提供热饭菜,常年备着藿香正气水、葡萄糖等防暑药品。“都是乡里乡亲的,年纪大了,不能让他们受委屈。”他也从未呵斥过年长的工人,遇到高温,便让大家自由休息,“累了就歇着,不急这一会儿。”
在基地里,“集体”这个词有了新的含义,不再只是“熟人社会”,而是基于共同利益和共同标准的协作网络。村民一边接轨新时代的法理与公义,一边重拾乡土的朴素道义与温情。到了丰收时节,当一颗颗高粱酿成美酒,人心也汇聚成河,滋润彼此。
让土地与人一起生长
传统乡村伦理建立于差序格局之上,人与人的关系以“己”为中心,像石头入水泛起的涟漪,按亲疏远近和资历深浅,建立内生的秩序。如今在技术的催化下,茅台高粱基地的村落打破了这一传统格局。
一方面,红缨子种子从播种到成熟,背后是一整套科学知识、标准体系、政策规则。比起辈分和亲疏,能理解标准、能解释政策,成为人们更看重的“权威”。比如在茅坡村的村组大坪组,一位外姓的年轻人因为懂技术、懂政策,所以被推选为村组组长。
另一方面,酒用高粱产业带来收入的增加、生活质量的提升,也在客观上吸引了一批年轻人返乡。
武汉大学社会学院研究员杨华在《陌生的熟人》一书中提到,21世纪的中国农村社会缺乏作为行动主体的青壮年,导致村民主体性、公共性和归属感的缺失。而在高粱种植基地,青年返乡正重新激活村里的活力,甚至成为村民依靠和信任的力量。
“80后”刘念原本在外地打工。在村里发展茅台订单的初期,他得到消息后回到家乡,主动协调乡亲们一起参与进来,让农田连片,抱团增收。为了打消大家的顾虑,刘念还自掏腰包联系农机设备,免费为村民翻犁土地,并无偿为每户村民配送产业扶持的物资。
等基地落成后,刘念又率先尝试高粱地膜覆盖技术。原先的种植方式下,高粱不够抗旱,出苗率低,产量不稳定。经过刘念的试验,地膜覆盖获得了不错的成效,于是他又手把手将这套方法传授给村里的其他农户。
而粮农王发会更是主动劝说家乡的年轻人返乡种高粱。“一个人丰收不算本事,年轻人愿意留下来种地,整片土地才能活起来。”
过去,村里因为缺少劳动力,许多土地被闲置下来,如今经济效益变好了,王发会有了可以说服年轻人的理由。返乡的青年在他手把手的传授下,一点点把高粱种了起来,在家门口实现了收入稳定增长,“旱涝保收”。

粮农王发会看向远方。(受访者提供/图)
红缨子不仅让年轻人成为村里的中流砥柱,还吸引年轻人将新思路、新业态带回村。
刘天天(化名)是土生土长的茅坡村人,大学毕业后就在城里结婚、工作。直到2024年和2025年,茅坡村两次成为茅台红缨子高粱丰收季的举办地,吸引大批前来报道的媒体和参观的游客。
在丰收节上,刘天天和父亲看见了家乡种高粱的付出与收获,也发现了如今整齐划一的高粱梯田不仅有好效益,还有好风光。
与此同时,附近村庄也缺少面向年轻居民和游客的公共空间和休闲场所。刘天天和妻子之前很喜欢到重庆、成都等地旅游,他们想,家里正好有一座老宅,为什么不以此为起点,把新的休闲方式带到村里来?
于是,一家人齐心协力,在原来的房屋结构和植被条件下,招募乡亲们帮工,将老宅改造为一家原木风的茶室,并取名为“闻城禾院”,“禾”,正是指家乡的高粱。
茶室在试营业期间,除了提供喝茶聊天的地方,每月还会举办不同的非遗文化体验沙龙。刘天天希望,茶室能够吸引更多周边村镇乃至城市的人来到茅坡村,了解家乡,同时也能为村里和周边提供一个公共空间,让人们能够体会高粱和土地的另一种魅力。
2026年8月,立秋刚过不久,茶室正式营业。而在茶室外的重重梯田里,高粱已经泛红,正等待新一年的丰收喜悦。

闻城禾院坐落于原先的老树林之中。(梁小起/摄)
南京师范大学教授王露璐曾基于费孝通的《乡土中国》,总结出中国传统乡土伦理的三个层面:勤勉重农的生产伦理、信任互助的交往伦理、以村规民约为核心的管理伦理。
而如今,从一颗红缨子高粱种子开始,在政府、企业、农户的齐心协力下,农民的勤勉能够得到更大的回报,村民的信任互助有了更坚实的基础,乡镇的文明也注入了科学和理性的基因。
中国人与大地之间始终保留着一条无形的脐带,当大地丰盛,人们的精神世界也将获得滋养。一颗红缨子高粱种子从种下到成熟需要三个月的时间。而它在乡村种下的生命力,则将在更远的时间周期里持续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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