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兰重述《奥德赛》：战争之后，无人凯旋 | 封面人物

《奥德赛》剧照

电影《奥德赛》从发布第一支预告片以来，围绕它的讨论就没有停止过。

2025年12月中旬，一支将近六分钟的序幕贴片放出。它仅在电影院播放，但大家很快听说了陷落在海水中的巨型木马、木马腹中的希腊士兵、独眼巨人的洞穴和被砍落的雅典娜头像。圣诞节临近时，不到两分钟的预告片在各大社交平台公布，24小时内总播放量超过1.2亿次。接着，一系列关于选角、造型和台词的争议甚嚣尘上。

等到2026年7月17日，《奥德赛》在北美上映，引发全球观影热潮，影评人、学者、短视频博主纷纷加入对它的讨论。一个古典英雄故事，因为导演克里斯托弗·诺兰的改编，被接入当代语境，延伸出身份确认、叙事习惯、媒介装置等等话题。

不到一个月，《奥德赛》的全球票房累计超过12亿美元。这是诺兰导演生涯的新纪录，并且还在不断刷新。8月14日，《奥德赛》在中国内地上映。

2026年7月30日，北京，克里斯托弗·诺兰在环球影业《奥德赛》中国首映礼上为影迷签名留念（图：Yanshan Zhang／Getty Images for Universal Pictur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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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兰看起来心情不错。他的身体往后仰，靠在了椅子上：“是的，这很艰难。但‘奥德赛’就应该很艰难，这是重点。你也不会想跟一个拍了《奥德赛》但说‘是的，那很容易，对我来说最简单了，没问题’这样的人交谈吧。”

7月底，诺兰来到北京。《南方人物周刊》对他的专访被安排在前门的文华东方酒店。与诺兰本人的随和不同，《奥德赛》是一部野心勃勃的电影。

它来自一段尚未有定论的历史和文本。约在公元前13-12世纪，东地中海的迈锡尼文明忽然迅速衰亡，青铜时代崩溃，古希腊进入长达400年的黑暗时期。虽然迈锡尼遗址发掘出土了大量陶器、青铜器和金饰，包括著名的阿伽门农黄金面具，但究竟是气候、战争还是海上民族的入侵导致文明崩溃，没有任何文字记载。

人类总要追寻自己的来处，这段历史后来在吟游诗人们的口头传颂和即兴表演中流传。到公元前8世纪，盲眼诗人荷马——是否存在这样一个人，他是一个人还是一群人，至今也没有定论——整理出了史诗《伊利亚特》和《奥德赛》，这是西方文学史上最早的叙事典范。其中混合了大量神话与传说，后世从中学习什么是英雄和荣耀，什么是不朽和死亡。

这样一个故事母本对艺术创作者来说充满了诱惑，尤其是《奥德赛》——特洛伊战争后，希腊英雄奥德修斯在海上漂流了10年，经历险阻重返家乡，他的妻子珀涅罗珀在故乡等他，儿子忒勒玛科斯逐渐长大成人——它强调智慧胜于暴力，也强调凡人生活、家庭和对故土的眷恋。这里面有太多角色可挖掘，比如从女性主义视角重述的小说《珀涅罗珀记》（玛格丽特·阿特伍德），也有很多奇幻元素可做视觉化，比如做了大量考证地理环境工作的游戏《刺客信条：奥德赛》，更有不计其数的学术论文。

至于电影，1911年就有拍过默片，1954年有部《尤利西斯》，2024年意大利导演翁贝托·帕索里尼也改编过《奥德赛》——他保留了24卷史诗的最后9卷，将影片命名为《王者归来》：奥德修斯已历经艰险返回故乡，但他衰老颓丧，威信全无，在厌倦流血的妻子面前祈求原谅。

“电影史上始终存在着一个奇怪的空白：从来没有人真正利用大型好莱坞制片体系所具备的能力，把《奥德赛》拍成一部电影。”诺兰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说过。他想要填补空白。

诺兰强调，在主流电影中，观众期待看到新东西。《记忆碎片》（2000）的剧本完成之后，诺兰曾把它拿给自己的妻子及制片人艾玛·托马斯看，剧本用了创新的双线交织和倒叙结构，托马斯十分欣赏，但作为制片人，她同时觉得制片厂或投资人可能会难以理解它。诺兰告诉她：不，我可以做到。事实证明，只要想办法触达观众并且获取信任，那么制片厂和投资人自然会理解。他们在很多年里获得了足够的信任。

《记忆碎片》(2000)

2024年，环球影业承诺为《奥德赛》提供2.5亿美元的制作经费，尽管当时环球的高层并不知道这笔生意的回报，但他们还是给了诺兰最大的创作自由。这在好莱坞难得一见。

当然环球也不是毫无准备。《奥德赛》上映的一年前，他们就进行了一次市场测试，在全球四十余家支持IMAX 70mm底片放映的影院提前开放售票。开票不到一小时，北美地区95%的票被一抢而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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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随身带了一本三年前的杂志，封面报道是《奥本海默：与魔鬼谈判》，当时诺兰拍了一部以这位“原子弹之父”为主角的电影。杂志封面上，奥本海默与饰演他的演员基里安·墨菲的脸拼接在一起，流露着一股惶惑不安。诺兰刚走进采访所在的会客厅就看到了它，“好酷。”他大概率读不懂中文，但仍翻看起来，“我要把它寄给基里安。”

很大程度上，诺兰能拍《奥德赛》得益于《奥本海默》的巨大成功，他用两亿美元左右的制作和宣发费用揽获了9.75亿美元的票房，并且拿了奥斯卡金像奖最佳影片、最佳导演、最佳男主角等七项大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