洁尘:《枕草子》与平安时代女性文学 | 最深之水

在平安王朝前期,所有受过教育的人接受的都是汉语教育,他们精通汉文,官方语言也是汉语。男性的创作往往是“正襟危坐”的——用汉文撰写公文典章、诗词歌赋,而女性则可以用日常熟悉的假名来书写那些风花雪月的细碎琐事。

在宫廷环境中,女性不宜显露对汉字的精通。紫式部对此藏着掖着——尽管大家都知道她汉文厉害,可她觉得不能在宫廷里显摆,毕竟那是男人的世界,只有男人才该通过写汉字来展示自己的汉学造诣。而清少纳言的性格则无所顾忌,她不管那么多,该写就写,该显露才华就显露,性格比紫式部自由奔放得多。

责任编辑:邢人俨

艺术家喜多川歌麿创作的仿《枕草子》场景的作品(约1793-1797年)。视觉中国|图

喜多川歌麿创作的仿《枕草子》场景的作品(约1793-1797年)。视觉中国|图

《枕草子》开篇第一段是这样:

四时的情趣

春天是破晓的时候最好。渐渐发白的山顶,天边有点亮了起来,紫色的云彩微细地飘横在那里,这是很有意思的。

夏天是夜里最好。有月亮的时候,不必说了,就是在暗夜里,许多萤火虫到处飞着,或只有一两个发出微光,也是很有趣味的。飞着流萤的夜晚连下雨也有意思。秋天是傍晚最好。夕阳辉煌地照着,到了很接近山边的时候,乌鸦都要归巢去了,三四只一起,两三只一起急匆匆地飞去,这也是很有意思的。而且更有大雁排成行列飞去,随后越看去变得越小,也真是有趣。到了日没以后,风的声响以及虫类的鸣声,不消说也都是特别有意思的。


冬天是早晨最好。在下了雪的时候可以不必说了,有时只是雪白地下了霜,或者就是没有霜雪也觉得很冷的天气,赶快生起火来,拿了炭到处分送,很有点冬天的模样。但是到了中午暖了起来,寒气减退了,所有地炉以及火盆里的火,都因为没有人管了,以致容易变成白色的灰,这是不大好看的。(周作人译)

在世界文学史上享有盛名的《枕草子》,其开篇对四季的描写如今看来文字简洁、内容直白,无非是在讲春夏秋冬的日常感受。但细想便会发现,它的巧妙之处在于选择了一个微妙的切入点:一年四季中,哪个时段才是最好的?

这类表达在今天或许已司空见惯,但开创性的表达往往具有独特价值——正如“第一个将少女比作花朵的人是天才”——《枕草子》在一千多年前开启了这种别致的表达。阅读这段文字时,我们能感受到一种微妙的观察视角,以及字里行间流露出的平静。这段文字中还出现了清少纳言的“口头禅”——“这是很有意思的”,十分有趣。

那么,它究竟是在怎样的时代背景下诞生的?今天,我们对日式美学的物哀、侘寂、幽玄,并不陌生。“物哀”可以总结为无常、易逝、脆弱、感伤。这是日本人面对自然、面对四季流转时的本能反应,之后又通过美学训练强化了这种反应。

我们所处的是大陆文化,在广袤国土上成长的人,很难理解海岛上的人天生的存在感是怎样的。中国、韩国、日本,一个是大陆,一个是半岛,一个是岛国,东亚三国,其文化从古至今千丝万缕、纠缠不休,各自的侧重点截然不同,各自与生俱来的存在感是不一样的。

日本这个岛国,一方面被大海环抱,另一方面又是个灾害频频的国家——地震、火山、海啸等,这让日本人天生就缺乏安全感。日本还有个显著特点:四季格外分明。中国国土太过广袤,单以成都为例,四季的界限相当模糊,春、秋特别短,往往只有一个月;漫长的冬、夏,冬天里放眼望去总是一片绿意。因此,成都人对四季的感知更多停留在概念上——知道这是冬春夏秋,却难以从本能的感官层面真切体会到四季的分明。在日本,春夏秋冬规规矩矩各占三个月,四季的界限感、转换的规律性和季节的鲜明度都特别突出。

在《枕草子》中,作者对四季更迭及风物变迁的敏锐感知,仿佛能与自然的韵律同频共振。这便引出了一个核心概念:物哀。其本质是对世事无常、生命脆弱的体悟:人如草芥,与天地万物并无二致;花开花谢、叶生叶落,看似漫长的人生,实则与自然循环一样短暂易逝。这种对脆弱、无常、循环的感伤,构成了物哀的理念。关于物哀的表述有很多,它所传递的情感是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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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对:黄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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