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G“双面镜”：双重重要性如何驱动中国企业管理升级

当前商业语境中，ESG已逐渐从软性要求变成硬性约束。但现实中，不少企业管理者推进ESG工作时，仍频繁陷入困惑：

投入资金用于环保和支持社区发展，这些投入与财务表现之间究竟如何关联？

企业自认为在ESG上付出了巨大努力，为何评级机构的打分却总是不尽如人意？

扫清这些疑惑的关键，在于理解ESG生态体系中的一个核心逻辑——重要性。2024年，中国财政部发布《企业可持续披露准则——基本准则》，明确确立中国企业可持续披露遵循“双重重要性”原则。

这意味着企业既要从“财务重要性”维度评估ESG议题对自身财务状况、经营成果的影响，也要从“影响重要性”维度审视企业经营活动对外部环境和社会的影响，将ESG作为风险管理和价值创造的工具，同时也对企业ESG管理提出了更高要求。

重要性：从财务约束到双重视角的演进

“重要性”（materiality）最早是一个财务报告概念，其源头可追溯至19世纪后半叶的英国。1867年，英国上议院首次将“重要性”界定为“具有相关性且并非微不足道的信息”。1895年，英国戴维勋爵委员会（The Lord Davey Committee）在修订《英国公司法》时，进一步将具有“重要性”的事实明确为“招股说明书中会影响审慎投资者判断的事实”。

1940年，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SEC）首次从官方监管层面给出定义，将需要披露的“重要性”信息限定为“普通审慎投资者理应知晓的事项”。1970年，美国会计原则委员会正式将“重要性”原则作为财务报告中的一项“普遍性约束”，使其成为财务报告领域不可或缺的内容。

随着可持续信息披露的兴起，“重要性”开始突破财务报告的边界，并分化出两条脉络。一条关注企业对外部的影响：全球报告倡议组织（GRI）在其2006年发布的《可持续发展报告指南》（G3版）中引入了“影响重要性”（impact materiality）概念，将关注点从企业内部财务风险转向企业对外部环境和社会的影响。

另一条关注外部因素对企业的影响：2011年成立的可持续发展会计准则委员会（SASB），其发布的框架旨在辅助企业识别所在行业中对公司财务状况产生重要影响的ESG因素，由此确立了可持续披露中的“财务重要性”（financial materiality）视角。

经过数年发展，业界意识到单一重要性（single materiality）视角的局限，开始寻求两种视角的结合。2019年6月，欧盟在《非财务报告指南：气候相关信息报告补充指南》（Guidelines on Non-financial Reporting: Supplement on Reporting Climate-related Information）中，首次提出“双重重要性”（double materiality）概念，鼓励企业同时从“财务重要性”和“影响重要性”两个维度评估可持续议题。

2023年，国际可持续准则理事会（ISSB）整合了SASB、TCFD等披露体系，发布IFRS S1/S2标准，成为遵循“财务重要性”原则的统一框架。2024年，中国财政部发布《企业可持续披露准则——基本准则》，明确确立中国企业可持续披露遵循“双重重要性”原则，标志着中国可持续披露工作进入规范化、标准化的新阶段。

重要性的内涵：两种视角与三重关系

梳理“重要性”概念的演进后，还需进一步把握其内涵。目前，“重要性”的两种视角在可持续披露语境中有独立的披露体系，理解二者内涵和彼此之间的关联，有助于企业重新审视ESG工作的逻辑，在多元利益相关方的诉求之间做出更为均衡、更具前瞻性的决策。

财务重要性：根据IFRS S1的定义，指在可持续相关财务披露的背景下，如果信息的错报、漏报或模糊处理可能会影响通用财务报告（包含财务报表和可持续相关财务披露）主要使用者的决策，那么该信息就具有重要性。

影响重要性：根据GRI的定义，指企业对经济、环境和人员所产生的重大影响的议题。

双重重要性：根据欧盟《企业可持续发展报告指令》（CSRD）及配套《欧洲可持续发展报告准则》（ESRS），“双重重要性”则是“影响重要性”和“财务重要性”的集合。其中，影响重要性涉及企业可持续发展事项相关的、对人员或环境产生的实际或潜在、正面或负面的重大影响；财务重要性则涉及可持续发展事项相关的风险与机遇对企业发展、财务状况、经营成果、现金流、融资获取及资本成本等方面产生的重大影响。

（一）关系之一：互补

“影响重要性”采取“由内而外”（inside-out）的视角，聚焦于企业运营对外部环境及社会所产生的影响；而“财务重要性”则秉持“由外而内”（outside-in）的视角，审视外部环境变化可能为企业经营带来的风险与机遇。唯有将两种视角有机结合（即“双重重要性”），企业才能全面评估各项议题的“重要性”，平衡多元利益相关方的关切，从而做出既符合自身发展需求、又不失社会责任担当的决策，避免陷入以牺牲企业利益为代价履行社会责任，或单纯追求短期利润的误区。

（二）关系之二：重合

两种重要性在一些议题上形成了重合（如下图）。以消费品行业为例，伊利集团在其可持续报告中，将“产品和服务安全与质量”列为兼具财务和影响重要性的议题。一方面，存在质量问题的产品可能会影响消费者健康、降低企业声誉及引发社会食品安全忧虑；另一方面，若存在质量问题的产品流入市场，可能引发如消费者投诉、召回事件、法律诉讼等连锁反应，影响企业声誉和品牌形象，并对销售带来负面冲击。

图片来源：EFRAG IG 1《重要性评估实施指南》，图由作者绘制

（三）关系之三：动态转化

值得注意的是，随着企业透明度的提升、利益相关方诉求的增强，ESG议题可能随时间的推移而具备更强的财务重要性。这些因素共同强化了投资者对ESG议题的关注，进而使这些议题对企业的估值与盈利能力产生实质性影响。

这体现出一种动态因果关系，符合世界经济论坛（WEF）提出的“动态重要性”概念：对一个组织来说，今天只是“影响重要”而不“财务重要”的因素，明天可能带来财务上的风险，反之亦然。

当下对其中某一方的过分强调或忽视，均可能带来另一方的负面影响。例如，企业在合规的最低水平线排放废水，而没有积极创新减少排放，可能不会即刻给企业带来负面影响，但一旦监管收紧，企业会因此受到行政处罚——“影响重要性”就此转化为”财务重要性”。又如，企业在采购环节过度压价，导致供应链的非法用工，则体现了基于“财务重要性”决策可能诱发“影响重要性”方面的后果。

因此，将“动态重要性”纳入考量，有助于企业以更长远的眼光审视自身决策：今天看似合理的降本或风控举措，是否会演变为未来不得不面对的、具有重大负面影响的可持续发展丑闻？今天尚未对经营产生直接冲击的行为，又是否会在未来转化为经营或财务风险？“双重重要性”有助于企业突破单一视角的局限，洞察那些被传统分析所遮蔽的盲点，从而做出更具前瞻性、更可持续的战略决策。

把握重要性的四重应用价值

重要性类别尤其是“双重重要性”概念的确立，有助于化解长期以来对ESG的困惑与质疑。

首先，双重重要性帮助企业厘清ESG与CSR的差别，增强ESG的实践动力。CSR聚焦影响重要性，侧重企业经营对环境与社会的影响（包括负面的和正面的）；而ESG秉持双向视角，兼顾财务重要性与影响重要性。若企业将ESG等同于CSR，易因经营压力抵触或敷衍ESG工作，包括其中涉及财务重要性的内容。如此下去，会直接削弱企业对经营风险的识别和管理能力。

其次，重要性类别是了解ESG披露底层逻辑的根本。此前GRI、SASB分别遵循影响重要性与财务重要性，单一参照易造成披露内容与受众需求错配；企业常常侧重于披露在社会责任方面的贡献，忽略投资者与评级机构更关注的风险与机遇。如今标准趋于清晰：ISSB的IFRS S1/S2立足财务重要性，中国《企业可持续披露准则》与欧盟《欧洲可持续发展报告标准》（ESRS）均采用双重重要性，有助于企业有所侧重地进行披露。

再次，重要性类别的划分，能帮助企业更高效地理解和运用ESG评级。当前主流评级机构（如MSCI、Sustainalytics等）均基于财务重要性评估企业的ESG风险与机遇，而非大众直观认知中的企业对环境与社会的实际影响。这导致ESG评级屡受外界诟病。

彭博社曾刊文批评MSCI的ESG评级，称其“完全不衡量企业对世界的影响，仅关注外部环境是否会损害企业盈利底线”。目前主流评级机构中，仅标普全球（S&P Global）在方法论中明确采用双重重要性原则，其余多数仍以财务重要性为核心。但也有观点认为，财务重要性视角更能反映ESG因素对投资回报的实质影响，两种评价逻辑各有其适用场景。

可以预见，未来市场将形成三类ESG评级体系：分别基于财务重要性、影响重要性与双重重要性。其中专注于影响重要性的评级的发展前景也值得期待。

最后，有助于企业理解ESG投资者所采取的投资策略，提高与投资者沟通的效率。财务重要性关注ESG因素对企业财务表现的影响，引导投资者规避财务风险、优化收益，多为采取ESG筛选（screening）策略的投资者所关注。影响重要性侧重企业对环境与社会的外部效应，支撑责任投资（减少负面影响）和影响力投资（增加正面影响）策略。双重重要性融合两种视角，同时评估财务影响与现实社会环境影响，是采取整合（integration）策略的投资者需要兼顾的。对企业而言，理解不同原则与ESG投资策略的对应关系，有助于让ESG信息精准触达目标受众。

从报告工程到管理工具

一直以来，中国企业有践行“负责任商业行为”的传统，开展慈善捐赠、非生产性环保活动（如组织植树、志愿打扫公共社区等）。尽管这类行为大多较为浅层、零散，影响力有限，但这是中国企业重视“影响重要性”的早期体现。

随着ESG投资浪潮的兴起及中国企业深度融入全球市场，ESG作为资本市场投资评价工具，其“财务重要性”正被越来越多的中国企业认知，进一步拓宽了企业可持续经营的管理思维边界。

但是，中国企业的ESG实践存在“重披露、轻治理”的现象。在监管压力下，许多企业从报告编制起步，开展ESG相关工作，却来不及从战略管理视角审视、思考监管的内涵，导致ESG工作容易被理解为资料收集、指标填报和宣传展示，忽视了重要性评估所能带来的管理价值。

“双重重要性”评估可以帮助企业将ESG从“报告工程”转化为“管理工具”：它要求企业首先识别关键的影响、风险与机遇，在此基础上再决定资源配置、管理措施及披露重点。这一机制不仅能帮助企业提升披露的针对性以获得更高评级，也能构建起一套系统、全面且细致的管理框架，帮助企业在规避风险的同时捕捉商机，从而迈向更扎实的可持续发展转型。

（作者单位为香港科技大学（广州）社会枢纽创新、创业与公共政策学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