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千年,向美而生:越窑青瓷的古与今
端起越窑青瓷细看,能慢慢地摩挲出宁波城市文化精神的广博和丰富,透古通今的细腻胎质,穿越千年的青翠秘色,承载当初迎着巨浪驶向异邦的敢为人先、崇德向善,也诉说着器物文化的一脉相承,从古传承至今的极致追求。
责任编辑:钱昊平
电视剧《太平年》里,一句“一只秘色瓷瓶,可买下三百亩土地”的台词,便把观众的目光一下聚焦在青瓷上,当中提及的秘色瓷,代表着古代青瓷的高水平。
五代十国时期,明州(即宁波)是越窑青瓷的核心产区,更是吴越国设置官方瓷窑务、烧制贡瓷的核心区域。如今,宁波仍有一片越窑青瓷的匠艺天地,穿越千年,延续至今。
一把厚重的窑火始烧于东汉,已烧造近千年。从原始瓷演变为成熟青瓷的过程,就是在慈溪上林湖一带的龙窑里完成的,这也是后人把越窑青瓷称作“母亲瓷”的原因。作为文化符号,越窑青瓷深深刻在宁波慈溪的血脉里。烧造技艺曾经断烧近千年,但在短短二十多年里,制瓷匠人不但复原了烧制技艺,还让其成为慈溪随处可见的城市名片,并以不同姿态走出国门。
古人用泥巴和窑火制出的青瓷,后于唐宋时期被请上轮船,青瓷既作压舱也是商品,驶向海上丝绸之路。历经波涛,经宁波港流转输出世界的岂止有青瓷,还有佛寺的建筑工艺、石刻技术,宗教和茶道相关的文化内容,“红帮裁缝”先驱们的西服技术。这些来自城市的匠心匠艺,从小小的青瓷中便能觉察。泥土、火焰、流动,越窑青瓷和自然息息相关,它承载着厚重深沉的历史感,也带动出张扬轻巧的创造力。
时至今日,宁波拥有的制造业单项冠军企业是全国最多的。作为连续8年蝉联“单项冠军第一城”的城市,宁波专注地把某一个产品做到极致,正是依托着城市属性里的匠人与匠艺。
走在宁波街头,城市里的绿意像极了越窑青瓷的通透润泽。这一抹青碧,是每个手艺工匠躬身力行的探索和坚持,也是整座城市的器物精神和人文美学。
自然而然
白洋村在葱葱郁郁的山脚之下,这里几乎每家每户都栽种果树,饲养公鸡。自幼与自然做伴的施珍,在村里盖了一座三层高的越窑青瓷艺术馆,旁边是上越陶艺研究所,用于研发制作青瓷。几口电窑还没开始运作,旁边正是忙于修坯的师傅,眼乖手疾,反复打磨。待客室内的墙面上,有序摆放着那些清雅俊秀的青瓷作品,茶具、食具、文房用品,应有尽有。
瓷器的绿之外还有绿,望着窗外的山野村庄,施珍说“今年果树花开得特别多”。
施珍是土生土长的余姚人,童年在慈溪的外婆家生活。生长在陶瓷世家,她的三爷爷施于人教授是景德镇陶瓷学院的创始人之一,姑父徐朝兴是中国工艺美术大师。除了耳濡目染,施珍回忆孩提时光时,直言“在慈溪更接近大自然”也有一份功劳。所以看到施珍在2011年创作的《上林随想》也就不足为奇。“上林湖是所有学习陶瓷艺术的人都应该来致敬的地方,它是我们心中的一片圣湖。”施珍说。她每年都从上林湖的变化中获得灵感,还曾花一年时间采集碎瓷,难怪她说这是一件“常做常新”的作品。
已经被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上林湖越窑遗址,共发现近200处窑址,是我国规模最大、持续烧制时间最长的古代窑址,也是“母亲瓷”的发源地。

慈溪市上林湖后司岙窑址出土,器型与法门寺地宫出土的八棱净瓶一致,是秘色瓷产自上林湖地区的重要证据。(慈溪文保中心供图)
同样曾在上林湖畔淘瓷片、捡泥料的,还有另一位传承人孙威。生于龙泉陶瓷世家的他,仍记得20岁时第一次跟着父亲孙迈华到上林湖的情景。
孙威回忆,“满湖的碎片,那堆积的厚度,太震撼了”。那年刚上大学,他能清晰记得是2001年8月18日早上的七八点,公交车在窄窄的土路上行走,他们一路颠簸着去往上林湖。当年,正值慈溪市提出全力支持恢复上林湖越窑青瓷生产,并连续出台了相关产业发展规划和扶持政策。父亲孙迈华是政府首位引进的中国陶瓷艺术大师,希望重燃窑火。父子俩携同七位工匠,带着窑炉、辘轳车等各种瓷艺生产工具前来,几乎每天都在上林湖,不断进行瓷土采集、碎片分析,并寻找与瓷土相配的瓷釉配方。“我把不同区域的泥料、釉料都拿回去逐一以不同配比和温度做实验,什么土能烧成怎么样,哪个窑址在哪个时间轴里有什么特色原料……我都一清二楚。连博物馆来咨询上林湖里的制瓷原料,我都能大差不差地告诉他们什么样的泥料在哪个山坳。”孙威说。
孙氏父子在慈溪匡堰镇创立了“上林瓷苑”,这里既是青瓷生产车间,也是青瓷美学展示空间,更是父子二人从龙泉迁址慈溪后开拓的一片艺术飞地。沏一壶古树茶,孙威轻啜一口感慨道:“我和窗外这棵樟树一起生活了二十多年了,原来它只有三四十公分,现在都有五六十(公分)了。”曾是体育特长生的孙威,没想过自己会为了烧窑而废寝忘食,也没想过能静下心日复一日地拉坯修坯。说起对陶瓷的最初回忆,孙威的思绪飘回两三岁时,那是父亲效力过的国营龙泉瓷厂,厂门口有水碓,瓷土随着“啪哒啪哒”的声响在转动,一刻不歇。
上林湖曾终日炉火不断,创新出釉封匣钵的烧制方法,从原始瓷往青瓷过渡的重要变化,便是在慈溪的窑火中诞生。古人以泥巴和窑火,遵循着自然的材质,用双手制作出气韵独特的青瓷。时至今日,青瓷手艺传承人仍与土和火打着交道,他们因自然而来,把泥巴和窑火糅合成一种生活方式。
“一方水土养着一方人。”施珍形容青瓷是含蓄的、低调的,又是创造的、有智慧的,就像在宁波生长和生活的人们。她那套获得不少赞誉的“吉祥鸟”系列作品,是提取了上林湖唐代后司岙出土的秘色瓷碎片上的吉祥鸟纹样,把其立体化创作而成的。这不禁让人联想到,小时候的施珍在慈溪外婆家,曾圈养照顾一只受了伤的山野麻雀,痊愈后飞走了的鸟,又飞回来了。

施珍在工作室创作。(受访者供图)
越窑青瓷是自然的,既源自大自然,也是天性使然,是历史进程里自然而然的产物。而每件器物的背后都有一片精神领地,这大抵是比匠艺精神维度更高的呈现,器物不仅仅为了实用,更是自觉为之,其乐无穷。在人与器物、器物与城市、城市与人之间,舒展出一块有容乃大的泥坯。
中外交汇
2017年12月正式开放的上林湖越窑博物馆,就在距慈溪上林湖的不远处,行内人更乐意把上林湖称作“露天青瓷博物馆”,因为这里不但是越窑青瓷的主要发源地之一,还是“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起点。从晚唐到宋初,上林湖越窑青瓷进入鼎盛时代,成为当年全国六大青瓷名窑之首,与邢窑白瓷形成“南青北白”的格局。古代的“成就”并非偶然。这里除了有优质的瓷土资源、大量的烧瓷燃料之外,还临近着唐代时期重要的贸易港口——明州港,也就是如今的宁波港。

小学生研学团走进上林湖越窑博物馆,了解越窑的历史沿革与烧造技艺。(慈溪文保中心供图)
历史上,宁波曾被称为“明州”,独特的地理条件,便利的水陆交通,成就了海上丝绸之路的开端。上林湖越窑博物馆内,还原了被挖掘出的宋代沉船的商贸场景——青瓷碗盘用麻绳一捆捆整齐叠放,既作压舱稳定船身,也是用以外销的商品;海商在交流易物,工人在打包摆放。来参观的人驻足细看模拟情景,由衷地佩服明州商团的胆识。
早在一千年以前,海上丝绸之路的远航之旅,正是在宁波港由这群中国最具冒险和开放精神的明州商团(最早的“宁波帮”)所开启。这艘商船北上日本、高丽,南下东南亚、印度洋,迎着巨浪前进。不可否认的是,海商做贸易的初心和渔利有关,但被越窑瓷器稳稳压舱托底的这艘大船,也让中国的文明随之输出并流转至异邦,影响深远。
越窑青瓷见证了经海上丝绸之路而实现的中外文化交流,尤其是与日韩两国的交流。孙迈华还记得,2006年协助举办了一个与瓷器相关的国际研讨会,当时除了邀请国内的陶瓷大师,还有来自日韩的陶艺家。“他们跑到我家里来,看着我家的青瓷,说要论资排辈的话,中国青瓷是爷爷辈,韩国高丽青瓷和日本青瓷都是后辈。”孙迈华所言非虚。据有关志书记载,从唐朝中后期起,以上林湖为起点,许多精美的青瓷和丝绸一起输送到海外。与此同时,为满足当时大量的消费需求,韩国也开始仿制越窑青瓷,便有了高丽王朝最具代表性的高丽瓷。
关注海丝文化研究的宁波市文化旅游研究院副院长黄文杰说道:“茶文化与瓷器是息息相关的,茶具的推陈出新成为茶文化发展的另一条绚丽的线条;而且茶叶性洁净、味清淡,又与禅宗文化结合得非常深刻。”同时,从始建于西晋初期的阿育王寺和天童寺的历史里,能窥探到中日两国在宁波佛教建筑上的文化交流。曾策划《木石漂海》展览的宁波天一阁博物院副院长徐学敏说道:“南宋时期这两座佛教建筑都被列入古籍《五山十刹》,在国内外享有盛名,很多僧侣都聚集在此。当寺庙需要修缮时,日本僧侣都会主动自愿捐赠木材。”
位于日本奈良的东大寺,在1998年被列为世界文化遗产。无独有偶,它的营造历史与中国南宋时期南方地区的工匠陈和卿、伊行末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据史料记载,日本治承四年(1180年),东大寺因战火被严重毁坏。主持重建的日僧重源奏请天皇后从中国邀请了陈和卿等7位工匠到日本参与修复东大寺。在修复过程中,从大铜佛到大佛殿,工匠们以让人称奇的手艺,完成了这项艰苦卓绝的工程。其中,还专门从宁波采购了梅园石,由从明州应邀赴日的石匠伊行末将其雕刻成东大寺中门门前一对石狮子。徐学敏补充道,“伊行末后来定居日本博多,形成了以伊氏为核心的石作流派,甚至影响了日本后世的雕刻技术”。
日本僧人到中国求法,中国僧人到日本弘法,在海上东渡西来之间,宁波把佛寺的样式、佛教的礼仪等一一输出。徐学敏说:“除此之外,道教、伊斯兰教、基督教等其他宗教文化都在建筑场所中有所体现。”
无独有偶,早在公元7至9世纪,越窑青瓷亦曾经印度洋航线直达狮子国(古斯里兰卡),这不仅开启了商品贸易,更将东方的工艺和审美文化远播南亚。来自斯里兰卡的海关及媒体主任Chandana Punchihewa表示:“考古工作者曾在斯里兰卡的千年港市曼泰遗址,出土了大量唐代越窑青瓷残片与完整器。”这恰是中斯早期贸易往来最鲜活的实物佐证。
时至今日,“海上丝绸之路”仍是文明互鉴的指代,在宁波有了更多新的在场方式。施珍带着越窑青瓷,曾前往法国鲁昂举办展览、开设讲座;2026年6月,还去德国亚琛的库芬博物馆展出作品。昔日出海入斯的中国青瓷,今朝斯里兰卡器物入华,呈现了宁波智造新样貌,就在2026年7月举行的“遇·鉴”文明交流互鉴活动——中国宁波对话斯里兰卡科伦坡,两地相互交流、合作共赢;而宁波服装美学品牌香黛宫总设计师龚航宇把海丝文化里的波浪纹理与海牙纹图腾融入旗袍样式里,去到欧美国家走秀展示;还有众多小家电制造业企业,使宁波成为拥有上百家制造业单项冠军的“冠军之城”,优质创新的产品出口至世界各地。
小小的瓷器成了文明使者,在逐水而居、因港而兴的宁波牵引着文化的流动。耸立于三江,宁波有着中外交汇与生俱来的便利,而海上丝绸之路文化在这里开始碰撞,继而融汇,便形成了这座城市的文明底色。
千锤百炼
2019年,慈溪将“秘色瓷都智造慈溪”作为城市形象宣传口号,更多人知晓并对秘色瓷产生了好奇和兴趣。而在16年前,业务蒸蒸日上的沈燕荣,更早就留意到“秘色瓷”。1987年,考古工作者在陕西扶风法门寺塔基地宫出土秘色瓷文物共14件,上千年来只出现在文人墨客笔下的“谜团”首次被揭开。被描绘成“夺得千峰翠色来”的秘色瓷,其中的“秘”字指向珍稀之意,仅为五代时期吴越王朝钱氏的御用贡品,民间不可用,更是华容难睹。
在慈溪土生土长的沈燕荣,重新点燃了对家乡的好奇心。于是,沈燕荣一边开广告公司,一边筹建龙腾越窑青瓷研究所,开始收藏老瓷片和老器皿,研究泥料和釉色,一点点地烧,一点点地把颜色“做正”,也同时拾起了画国画这个童年爱好。温婉的外表下,是沈燕荣坚定的内在,说干就干,她马上报考中国美术学院国画专业研究生深造,并在导师的引领下,第一次尝试在景德镇的青花瓷上画画。
“原来土与火的艺术之外,还能用画作去对撞。”沈燕荣开始把画和越窑青瓷结合创新,并且当成自己毕生的追求。专注于复原秘色瓷,她直言和丈夫、弟弟一起刻苦钻研了十几年,对于釉料和胎体有独门的一套,她说,“就连法门寺的文创部也有主动联系我们”。
孙迈华则认为秘色瓷“实际就是越窑烧造的釉色纯正、造型规整的精品青瓷”,并不神秘,但他对古代工匠精益求精的创新精神给予认同,解释道:“越窑的工匠创新出‘釉封匣钵’的烧制方法去处理秘色瓷,这就意味着匣钵变成一次性,需要打破了才能取出瓷器。这个方法能均匀地控制升温的过程,同时保温降温时也能慢慢来。烧制的创新发明,巩固了越窑青瓷为母亲瓷之历史地位。”

孙迈华在龙泉进行龙窑装窑工作。(受访者供图)
正如沈燕荣所说,是“先民的勤劳刻苦,刻进了宁波人的基因里”。也如孙氏父子的经验总结:“传统手工艺都可以通过六个字去传承锤炼、精益求精,那就是‘模仿、改进、创造’。”这是来自宁波人与自然相互依存后,用智慧勾画出属于他们的工艺宇宙。
同样的精益求精体现在了城市独特“红帮文化”发展而成的服装企业。比如在全国商场都能逛到的雅戈尔,正是从宁波走向全国的本土服装品牌企业。雅戈尔深刻理解并传承着“红帮文化”精益求精的工匠精神,始终将产品质量放在首位。从面料选择、裁剪要求、缝制工艺等等,都力求能做到最好。如今已是“中国企业500强”之一的雅戈尔,依然不忘46年前那丝毫不苟的一针一线,也直言深受宁波诚信、务实、敢闯敢拼、眼界开阔的营商氛围影响。
从历史溯源,7000年前河姆渡“稻作文明”孕育了宁波先民勤劳刻苦、诚实宽厚的性格。他们与自然之物打着交道,从手作工匠到器物精神,步履不停地追求更美好的生活。同时,向海而生的宁波人,在“海上丝绸之路”迎难而进,彼此之间有风雨同舟的互助精神,对外交流时有开放包容的广阔胸襟。古时候的越窑青瓷和其所蕴含的匠人精神,是宁波迈出世界的第一张名片;千年以后,宁波的制造业与其中的匠艺世界,成为了中国递向世界的新名片。
以匠心穿越千年的越窑青瓷,在不同时期的文化流动里,不疾不徐,自有节拍。来自伊朗,曾在宁波生活多年的Nikan,操着一口流利的普通话。他回忆在宁波博物院初见“唐越窑荷叶盏托”时的惊艳:“这是手得多细才能做出的精美。”Nikan也曾尝试拉坯制瓷,由衷感慨:“瓷器的制作要慢工才出细活,但又不能太慢。”说完后补充道,这大概是要做出一件好东西的节奏吧。
端起越窑青瓷细看,能慢慢地摩挲出宁波城市文化精神的广博和丰富,透古通今的细腻胎质,穿越千年的青翠秘色,承载当初迎着巨浪驶向异邦的敢为人先、崇德向善,也诉说着器物文化的一脉相承,从古传承至今的极致追求、向美而行。
校对:黄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