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走在入世与出世间:感知宁波的两种心跳节奏
走下楼台,走出束缚。这不仅是祝英台与梁山伯的命运注脚,也是整个创作团队从破题到成形的真实写照,更是宁波人自古藏着的突围和创新底色。从舞台上冲破精神桎梏的文人,到滩涂上拓荒、机房里攻坚的港口建设者,跨越千年,不变的是不服束缚、自寻前路的城市风骨。
发自:宁波、杭州
责任编辑:杜茂林
2026年6月底,舞剧《楼台会》在杭州首演。舞台中央立起一座巨型山石装置,舞者在嶙峋的石缝间游走、相逢、舒展肢体,身姿婀娜如清泉绕山流淌,演绎着家喻户晓的中国故事——“梁祝”。
而这份极具中国化表达的视觉构思,要回溯到一年前那个初夏的午后。
2025年初夏,宁波演艺集团舞剧《楼台会》的创作在最紧张的时刻遭遇阻滞。故事背景设定于东晋的江南,总编导吕梓民迟迟找不到满意的呈现方式。编剧马凌姗索性拉上搭档,去东钱湖畔寻找灵感。
午后阳光映在湖面,犹如浮光跃金。咖啡店里闲谈的年轻人、蹲在水边捞螺蛳的老婆婆,接连映入眼帘。环湖石板路曲折迂回,两侧老宅错落,湖风裹着人间烟火。穿行其间,那种进退往复、虚实交织的感觉令人恍惚。
偶然撞见的湖岸街巷图景,解开了创作的“卡点”。他们想把那种穿行于虚实之间的体验搬上舞台,最终选定太湖石为视觉载体:孔洞交错、层叠起伏,自带迂回幽深的空间层次,恰好复刻当日的感受。
人在山水间讨生活,也在山水间安顿心神。“入世”与“出世”只隔几十步的日常,后来化作舞台上人与山石共舞的意象,也悄然成为理解宁波精神的一把钥匙。
舞台之外,河姆渡的独木舟、王阳明的知行之道、宁波帮的百余项“第一”,早已将破局的勇气刻入城市筋骨。现在的宁波人,既能在全球大港的吞吐中劈波斩浪,也懂得在东钱湖畔静听风声,在老外滩的石板路上沉淀时光。港口与生活、开拓与守望、历史与当下,终在这片土地上凝成朴素的智慧:以出世之心做入世之事。

舞剧《楼台会》剧照。(受访者供图)
破局
“最初没人觉得‘梁祝’还能做出新意。”面对一个被电影、戏曲、音乐反复演绎的经典IP,宁波演艺集团董事长林红却有着不同判断。
“梁祝”的故事起源于宁波。据史料记载,梁山伯任县令之地就在东钱湖附近。故事中的梁山伯之墓,正完好无损地保存于宁波境内。只是这些细节,很多人并不知晓。
对宁波演艺集团而言,“梁祝”是非做不可的题材。林红脑海中构想着完整的原创舞剧“宁波三部曲”:从反映宁波港改革创新的《东方大港》,到讲述宁波商帮家国大义的《宝顺轮》,宁波演艺集团的舞台语言,已经将“现代宁波”和“百年宁波”演绎了一遍。
还差最后一块拼图,用适合的题材呈现“千年宁波”。“梁祝”自然而然地进入主创人员讨论的范畴。
在林红和主创团队看来,“梁祝”的诱惑力在于,它呈现的是一种有情有义的气质。把“梁祝”与前两部作品并置,恰好串起宁波从古至今的精神内核:既有向海图强的硬朗,也有重情重义的柔软。“这是一种自然的闭环,也是最好的安排。”
于是,舞剧新作《楼台会》的创作与编排开始了。难点在于如何“破题”。面对徐克电影版等难以逾越的经典高峰,创作团队一度陷入自我怀疑,在咖啡馆枯坐二十多天,反复打磨。
后来,他们在循环播放《死了都要爱》的会议室里,在无心插柳的东钱湖畔,在一次次嘶吼声中找到了灵感。最终登上首演舞台的,是完全不一样的“梁祝”。
故事被浓缩在祝英台大婚前的“楼台相会”,以回忆、梦境与现实三重时空交叉推进。舞台的重心,不再局限于梁祝忠贞不渝的爱情,而是转向更恢宏的命题,自我觉醒与对自由的追寻。
主创团队认为,这份迎难而上的劲头,是刻在宁波人骨子里的精神气质。
舞剧《东方大港》呈现的,正是“现代宁波”展现出的一种在经济建设中的韧性。剧目演绎的是发生在宁波舟山港的“真人真事”:2008年,宁波港年吞吐量突破100万标准箱,业务激增却遭遇响应滞后的国外系统,一个需求从反馈到上线要拖上大半年,如同悬在头上的发展之剑。
决策者最终下定决心,自主研发n-TOS系统。

宁波舟山港。(俞凯鑫/摄)
“从零开始,那真是拿命在拼。”攻坚战的技术负责人朱甬翔回忆起那段日子时,仍忍不住直摇头。研发初期,没有现成的经验可以借鉴,每一行代码都要自己摸索、自己写。上线前,四百多个重大bug像潮水般涌来,团队白天跑码头调研,夜里对着屏幕改代码,凌晨抢险成了家常便饭。
一次半夜的故障让朱甬翔至今难忘。他在家接到电话时,远程排查近一小时没头绪。这时,码头老总下了命令:“半小时解决不了,切回国外系统!”关键时刻,团队在第28分钟找到了代码漏洞,朱甬翔握着电话的手全是汗,却笑了:“挺过来了。”
如今,n-TOS系统已能稳定支撑超千万箱级码头,这背后,是港口人“为自己家里做东西”的责任心。
走下楼台,走出束缚。这不仅是祝英台与梁山伯的命运注脚,也是整个创作团队从破题到成形的真实写照,更是宁波人自古藏着的突围和创新底色。从舞台上冲破精神桎梏的文人,到滩涂上拓荒、机房里攻坚的港口建设者,跨越千年,不变的是不服束缚、自寻前路的城市风骨。
融合
如果说《楼台会》是从精神的楼台上走下来,那么宁波演艺集团更早推出的《宝顺轮》,讲的就是宁波人第一次驾着铁船,闯过现实海面上的惊涛骇浪。
故事的起点是1854年的宁波港口。那时,海盗肆虐让漕粮北运损失惨重。宁波官商从外商处购得一艘火轮,命名“宝顺轮”,耗资白银7万两。这艘以蒸汽为动力、配备西式火炮、插满龙旗的轮船,在后来的三四个月内清剿68艘海盗船,终结了宁波“海运畏盗”的历史。
“宝顺轮”的传奇,绕不开老外滩。这里地处奉化江、姚江、甬江的交汇处,春秋战国时,句章港便在此兴起;唐宋之际“海外杂国,贾船交至”,成为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起点。1844年开埠后,欧美商船带来了洋行、教堂、轮船码头,也催生了中国最早的一批近代商人。
第一家机器轧花厂、第一家商业银行、第一家华人证交所……宁波帮在此书写了中国近代商业的多个里程碑。更重要的是,他们在这里完成了商业理念的蜕变:当契约精神与儒家“温良敦厚”的伦理相遇,生出独特的商帮文化。上海福源钱庄的故事便是缩影:经理秦润卿放款时不仅签合同,还派驻会计协助企业管理,企业遇困时不抽贷,用“共患难”的契约精神铸成60年无坏账的传奇,让“仁义”与现代信用体系完美融合。
宁波史上,与商帮齐名的还有红帮裁缝。他们是当年老外滩活跃着的另一个群体。
明末清初,宁波裁缝因常为外国人(时人称之为“红发”)制衣而得名。他们在为外国人量体裁衣中,逐步掌握了西式男装的制作技艺,又将传统裁缝的精华融入其中:改工艺、面料、辅料和里衬,并结合东方人的身材和着装需求,创制了独具特色的海派西服。
20世纪初,奉化裁缝王才运在上海南京路创办荣昌祥西服号,将红帮技艺推向高峰。他为孙中山定制了第一套中山装。
中山装的设计细节寓意深远:西式立体剪裁勾勒轮廓,中式立领体现出“中正平和”的美学理念,四个贴袋蕴含着“礼义廉耻”之意。这些设计元素让中山装不仅是一件实用的服装,更成为近代中国文化革新的一种象征。
传承至今,荣昌祥已至第五代,“四个工,九个势,十六字诀”的秘诀仍在:刀工讲究沿丝缕下剪分毫不差,手工注重归拔烫的分寸拿捏。一套定制西服需测量24个部位,历经数十道手工工序。
这种融合的坚守,在当下宁波纺织服装企业里延续,博洋集团便是典型。博洋邀请中国高定“三朵金花”——郭培、熊英、蓝玉,以及法国、意大利等国的设计师,把宁波“十里红妆”的婚俗文化转化为国际化设计语言,推出高端婚嫁系列,既留存如意等传统设计,又融入立体刺绣、西式剪裁等元素。
正如博洋NFCC总经理傅宇所说:“东方文化是内核,表现形式可以与时俱进。”
文化的“归航”,藏着宁波人对于文化根脉的坚守,也带来对故土的反哺。虞洽卿回乡修公路、设渡轮,包玉刚捐资创办宁波大学……从清代四明公所设义塾到当代跨国商会反哺公益,宁波人以财富与资源回馈桑梓。他们明白,生意可以走向世界,但根永远在家乡,“出去闯天下,回来报家乡”,正是宁波商帮最鲜明的标志。
正如孙中山所言:“宁波人能力与影响之大,固可首屈一指者也”,其根源正在于这种将传统文化创造性地转化为现代商业文明的智慧。
从红帮裁缝的工艺坚守,到博洋集团将东方婚俗化作国际时尚语言,宁波人始终在“传承”与“创新”之间寻找着属于自己的节奏。这份文化自觉,早已深植于老外滩的百年呼吸里。站在三江汇流处回望,其作为海上丝绸之路重要起点的历史脉络清晰可辨,“走向世界”的叙事,也从未止步于近代商帮与红帮裁缝的传奇。
如今,这种联通中外的城市基因以更富时代感的方式延续:2026年7月4日,宁波在斯里兰卡举办“遇·鉴”——宁波对话科伦坡活动,围绕“海港城市发展中的文化构建”主题,以学术对话、民间故事会、千企文帆三大板块,推动两座千年海港城市在港产城文融合、文化遗产保护、人文交流等领域深度对话。
这场活动,既是宁波面向世界的一次从容展卷,也是以文化为帆、以港口为媒,将“书藏古今,港通天下”的城市胸襟化为具体行动的时代注脚。从古代海上丝绸之路的始发港,到今日主动搭建国际人文交流平台,宁波始终在“走出去”与“引进来”的交汇中,校准联通中外的坐标。
而这份跨越时空的开放气度,不仅投射在远方的斯里兰卡,也沉淀于今日老外滩的日常。江风灯火间,旧日汽笛已化作酒吧里的欢声笑语。那些曾漂洋过海的勇气与智慧,终究化作了三江口畔最寻常也最踏实的人间烟火。
平衡
东钱湖,是宁波年轻人周末放松的地方。
刘思雨常坐在湖畔的咖啡店里,吹着湖风看夕阳,望着远处的小普陀湖心堤镀上金边,平日高强度工作的紧绷感随之而去。
作为北京舞蹈学院毕业的“00后”高材生,刘思雨在《东方大港》中担纲主演。2023年底,这个温州姑娘因舞剧招募来到宁波实习,从此与这座城市结缘。她笑称自己终归要回到浙江,而宁波恰到好处地安放了她的事业与生活。
她的生活是典型的“宁波节奏”。工作日,她从早上九点的基训课开始,接着是持续到傍晚六点的排练,若是赶上《楼台会》那样的创排冲刺期,加班到深夜十一二点也是常态。
但只要下班,她便能立刻切换回生活频道:骑上“小毛驴”十分钟到三江口,看灯光秀、逛江边小摊,或去万象城、山姆超市采购做饭,日子过得舒展自在。周末一得空,她便驱车到东钱湖闲坐。
舞台上的是使命,湖边的是归心。她说宁波是一个“很折中”的城市,“很适合奋斗事业的同时也很适合过日子”,张弛之间暗合着一种朴素的生活哲学。如王阳明在《传习录》中所言“人须在事上磨”,她在忙碌中修炼心性,又在宁静中找回本真。

东钱湖畔晨练。(牛忠毅/摄)
宁波人深谙此道:投入时全情付出,抽离时静心沉淀,这便是对生活的把握。范文斌把这种“松紧哲学”变成了看得见的生活。他曾是设计师,如今在陶麓村的老宅子开了家融合店。一楼的展厅内陈列着范文斌的手作器物,边上弥漫着茶叶与咖啡的香味,别致的小庭院边上则是属于他个人的创作空间。
客人常捧着他亲手烧的茶盏听他讲述店名“呷屿”的宁波话寓意——既是“享受”的谐音,也契合“暇意”的生活态度。现在周末来这儿的上班族,不少人把手机往桌上一放,一坐就是半天。在快节奏的城市里,这样的“慢”显得格外珍贵。
在美国旧金山工作的廖琬凝,每次回宁波都要去东钱湖。回到陶麓村,她总会蹲在河埠头,看老奶奶用湖水煮河虾,石板路的青苔、村里的青桔子树、湖边的莲蓬,听姆妈用宁波话喊“来呷饭”。
如今她在海外做建筑设计,家乡的老房子、石板路总能给她灵感,“保国寺的斗拱、大西坝村的古树,这些老东西让我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她和同学用宁波话做播客,讲老宅的卯榫、讲湖边的晨昏,让万里之外的乡愁有了具体的模样。
数据显示,2026年清明节假期首日,东钱湖接待游客近12万人次,营收超千万元。数万游客在湖边村落停留半日以上,在“村咖”里消磨时光。一百多家像“呷屿”这样的村咖,将老房子、湖光、慢日子串成一体,吸引城里人驱车前来,静坐湖边,听樟树沙沙,看渔舟轻划。
这种平衡之术在宁波的企业中同样有所体现。
2026年6月底,当《楼台会》首演之际,宁波时尚高地“NFCC宁波时尚创意中心”,博洋集团全资打造的公益项目——树时尚艺术图书馆,也于同期重磅启幕。这座向公众敞开的阅读空间,既有书藏古今的文化根脉,也有港通天下的开放胸襟,东方文脉与世界艺术在此共生共长,成为一座面向未来的城市文化会客厅。
不止于图书馆。博洋集团以NFCC为载体,将咖啡街区、小剧场等生活空间与艺术空间、时尚图书馆等多元场景叠加融合,使这里不仅是产业的聚集地,更成为宁波生活美学的全新表达。商业空间由此转化为温暖可感的生活场所,为年轻人提供源源不断的精神滋养。

2025年6月,NFCC举办中英时尚发布秀,打破传统T台模式,将NFCC的开放式街区“星光大道”变成了流动的时尚秀场。(受访者供图)
而在这份日常之美背后,是博洋集团对产业更深远的构想。“我们在推动宁波乃至整个中国纺织服装行业高质量发展。”傅宇介绍,在NFCC的时尚实验室里,经纬交织的物理边界早已被超越。这里化身为城市时尚流行色的发布现场,用色彩预言情绪与时代的脉搏;又以3D打印技术为创作语言,熔铸成可触摸的材料美学展。而毕业于美国帕森斯设计学院的主理人,选择将这里作为服装品牌的起点,从面料实验室到成衣秀场,由此开拓出更广阔的空间与更多元的可能。NFCC更像一座开放式的时尚“反应堆”,持续孵化新锐力量,推动产业边界不断外延。这里,正成为中国时尚力量蓬勃发展的策源地,让世界看见:中国时尚不止于追随,更在于定义。
《论语》里“用之则行,舍之则藏”的哲思,在宁波化作了具体的生活实践。个人在舞台与湖畔间切换,企业在商业与文化间平衡,城市在发展与传承间前行,动静之间,自有一份从容。
宁波的商人向来懂得格局与本心的分量。早年虞洽卿创办轮船公司,不只图营生,更怀“航业救国”之志——压低票价与外商竞争,还在家乡筑铁路、办学校;曹光彪归乡投资创办永新光学,这家公司现已发展成为国内高端光学制造的行业标杆企业,承制中国首台“太空显微实验仪”,后来曹光彪还在宁波大学捐建曹光彪信息楼、科技楼;雅戈尔创始人李如成,曾靠卖衬衫打拼出一片天地,却三十年如一日投身慈善,累计捐出数亿元,建学校、修医院,脚步从未停歇。——他们赚钱时拼尽全力,反哺时不图虚名,把“兴邦裕民”当作本分。
归因来看,宁波的城市气质,早在千年前便埋下伏笔,地域赋予宁波农耕文明的务实根基和海洋文明培养的开放视野,二者结合形成了既立足现实又超脱功利的价值取向。

宁波城市面貌。(易国庆/摄)
后来,范蠡在东钱湖归隐,王安石在这里治水,一个选择“隐”,一个选择“仕”,却都成了这片土地的传奇;现在的宁波人,上班时在写字楼里打拼,下班就到湖边散步;企业在商场上拼搏,却不忘反哺家乡;东钱湖旁的院士中心与艺术博物馆,咖啡店中老樟树与现代建筑相映,构成宁波的模样:拼搏与初心并存,“入世”担当与“出世”淡然交织。
校对:星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