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爸妈沟通的难题,这位深谙沟通之道的学者支了三招
第一个1%,是识别你和父母的高频冲突场景。
第二个1%,是改动一句你最本能的回应。
第三个1%,是留一点独处的时间,想想自己在这段相处里,有没有一点点做得不妥的
责任编辑:吴筱羽
主持人:
生活不是考卷,人生这道题没有唯一解。欢迎收听南周播客“非标准答案”,我们邀请专业人士,聊聊具体而微的生活难题。
每逢假期返乡,总会勾起很多人矛盾复杂的情绪:离家在外时,我们会惦念餐桌上的家常菜与家人的温情;可真回家了,却总因细碎的矛盾,陷入与父母的争吵中。作息、饮食、生活秩序乃至价值观念的分歧接连浮现,几句闲谈,轻易就演变成针锋相对的争执。不少人由此生出一种无力感慨:仿佛只有保持距离,才能护住亲子之间难得的平和。
于是,越来越多年轻人开始寻找花样“互联网嘴替”,用来与父母折中沟通。这些看似缓冲矛盾的办法,背后却藏着一代人共同的困惑:为什么明明是血脉相连的至亲,沟通却要绕远路?
本期“非标准答案”,我们邀请到复旦大学法学院副教授、《沟通的原则》一书的作者熊浩。他深耕冲突解决领域近20年,从商事、法庭公共博弈,转而钻研亲密关系中的日常沟通——他发现,相比前两者,最难解决的冲突是在家里。我们一同聊聊在时代飞速更迭的当下,两代人身处完全不同的精神世界,该如何在分歧中找到舒适的相处距离。
熊浩:
中国的亲子关系出现问题,我觉得是正常的。因为这个时代变化太快了,今天的师生关系、亲子关系都在剧烈的变化中。
这是一个“以速度为美德”的时代,我们歌颂、赞扬奔跑,我们需要速度,不被允许停顿;可一旦没有缓慢、没有停顿,很多人性的深度价值就无法生长,比方说犹豫、反省就不可能发生,自我的检视与怀疑也没有生发的土壤。
另一方面,我觉得孩子们比以往更不愿意投入到家庭关系的修复与沟通中。因为这个时代确实让我们更“自我”了,在某种程度上是好消息——“自我”是一个信号,它意味着物质财富积累到了一定程度,我们才具备了“做自己”的条件。如果人还在为每一天的生计而拼命,“做自己”便会非常奢侈,因为困窘时代的人们面对中心议题是生计,而非生活向往和自我姿态。如今越来越多的人脱离“能否活下去”的生存困境,有资格以自己的喜好、意愿去选择自己的人生,当然也就会显得愈发“自我”。但这种社会进步一旦浸入家庭生活,自我与自我之间的“战斗”便也会愈发激烈。
我们期待的关系,不管是家庭关系,还是其他亲密关系,它在某种程度上都是瓦解“你我”,形成“我们”的过程。所以在今天这个时代,人们一方面希望在自我中彰显尊严,一方面希望在我们中获得慰藉,这两者的张力,使得亲子关系当中的沟通挑战越来越大。
“需要有人帮我来修洗衣机”
对于“距离,会不会是维系代际关系的一层保护膜”,这个问题我不一定能给出特别有效的答案,因为我自己也在这个问题里面,算不上这个问题卓越的回答者。但我想,它是由多方面的原因导致的。
距离维系关系,是一种滤镜。余秋雨老师曾写过上海石库门:因为历史的间隔,今天的石库门变成了一种美学想象,成为精致的海派生活方式符号,但其实我们忘记了那个弄堂,在更长的时间里意味着拥挤,没有办法保护隐私,还意味着马桶的恶臭。
另外一个我觉得很重要的原因是,父母和我们在很长时间分隔之后,大家的生活方式本来就产生了巨大的分歧。我们的起居时间、饮食习惯、以及对生活秩序的期待都不大一样。但是节假日来临,相当于让两套生活方式并轨,它便会产生猛烈的摩擦。距离是解决问题,还是搁置后激烈放大问题?我不知道。
至于你说父母会有“刀子嘴豆腐心”的表达,这其实跟东亚文化有关。人要放到社会处境中去理解。父母的行为模式是被环境建构的——早年中国,由于生存压力大、物质资源高度匮乏,因此支配我们长辈的一种深层心理是恐惧。因为落后不仅仅意味着面子,也意味着在生存资源的竞争中有可能落败。于是我们怕自己落后,怕孩子落后。这种心理状态导致我们对缺点、瑕疵、不足更趋敏感,于是长辈对晚辈、老师对学生,很多人可能都困在这种因恐惧心理而产生的对缺陷的攻击中。
亲子沟通中的“刀子嘴豆腐心”,其实是表达者没意识到自己的表达意图和它的效果并不一致。比方说,我想校正孩子某个在我看来并不合适的行为。但问题是,在沟通的过程中,你嘴里发出的信号,抵达到对方那里时,你引发的并不是行为的改变,而可能是抗拒,甚至是孩子自尊被冒犯的某种激烈反弹。所以在沟通中,我一直强调要“清晰”,所谓“清晰”不是说择词要特别精细,而是你要尽可能地确保你想表达的意思和对方接收到意涵的一致。当你想传递的意思,和对方接收到的存在错位,就该及时调整。
家族群里,我们经常会做这样的操作:不把自己的想法发到群里,但是转发别人跟自己观点完全一样的“吐槽”帖子到微信群。这个行为,其实是由第三方来充当了沟通的中介,由它来承载要沟通的信息,也用它来躲避长辈的俯视。本质上,这是一种无师自通的冲突解决技术:试图使用调解实现沟通目标的同时,控制情绪张力。
我常跟学生举一个的例子,叫“我需要有人帮我来修我的洗衣机”:像洗衣机这样一个略微复杂的电器,如果出现了问题,你按照说明书做了基本故障的排除也没有办法解决的话,通常我们会寻找专业人士的帮助。但是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比洗衣机的构造要复杂得多,它比洗衣机也重要得多。那为什么我们不会举起手去寻找第三方帮助呢?他们能引领亲子的深度对话,管理复杂的情绪奔涌,并为双方的理解提供空间——中国应该发展这种服务。

复旦大学法学院副教授熊浩(受访者/图)
前提是承认“我可能是错的”
年轻人说的“断亲”,它必须得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如果你生活在“有毒”的家庭环境里,成长让你有了觉悟,你能辨识这种毒,并且有勇气切断这种毒性在你身体上的蔓延。这种状况下的断亲,我觉得非常勇敢,是值得嘉赏的。这意味着你使得那些持续对你身上发生的不公、不义,甚至是家庭暴力等犯罪能够停止下来。
但如果是因为沟通的意愿和耐心没有了,或者你缺乏进入到一场指向深度理解的对话的能力,就简单切断联系,这种处理方式我觉得特别暴力。这意味着行动者巨大的懒以及反思能力的严重匮乏。
剥离前面我们所说的极端伤害情景,亲子关系如果出现沟通问题,应该是双方共同创造的,只是比例可能有多有少,每一个在关系中的人都应该为解决这个问题承担责任。完全地规避责任,这是逃避,也是怯懦。
至于悄悄建立边界、保留自己小世界的做法,我反倒完全能理解。因为代际之爱和其他类型的爱有非常明显的差别:其他的爱可能指向的都是凝聚,但代际之爱最终指向的是分离。孩子逐渐长大后,目光看向更远的地方,因此拥有了自己的小世界。这个小世界无论是打开还是关闭,我觉得父母应该做好允许这一切发生的准备。
我还没有小孩,所以没有办法体会这件事。但是我能够体会的是我的学生,如果我的学生把我进行了分组,然后他们在朋友圈有一些吐槽老师的行为不希望我看到,我非常理解,不会责怪他们任何事情,我觉得这是极为正常的。
在沟通中,人有五个核心需求,分别是赏识、归属、控制、地位和角色,其中很重要的一项就是控制。我们所有人都希望对自己的生命有控制权,希望“局势尽在自己掌握中”“我为这件事情负责”“我的地盘我能做主”,这是一个人获得主体性的标志。
所以,当父母说“我都是为了你好”,其实是在表达“你应该按我的想法来”。对孩子来说,这会让他感觉自己的生命控制权被剥离,主体性被贬低,仿佛自己不被信任、没有能力做独立判断,因此产生强烈的不愉快。从这个角度看,“我都是为了你好”确实是一种权力表达。
所以即使在亲子沟通中,我也建议大家去学习使用具有公共性的话语模式。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本就带有公共性:我理解你,你理解我,我们之间可商量、相互退让并形成新共识的空间,而不是单一权力的穿刺、笼罩和控制。
在家庭关系当中,我们可能会觉得自己与父母的对话过程产生了不愉快与创伤。这种摩擦在健康、开放的家庭里面也是不可避免的,问题不在于彻底消除它,而在于我们以何种态度去面对。在摩擦发生后,亲子双方有一点非常关键,就是大家有没有可能真诚地承认“其实我有可能是错的”,或者“我做的未见得全然正确”——注意,不是全对全错,而是未见的周全。如果有这个反思的空隙存在,那沟通就能让鲜花重新长出来。
可如果你遇到的人具有封闭性、非成长性的人格,他不承认自己可能犯错,觉得世界必须按自己设定的程序运行,也就不存在关系共建的空间。他本质上是一个在小世界里面极为专断的暴君。
所以说,在亲子关系当中,如果双方能够冷静地坐下来,愿意承认其实我有错的部分,那关系就有可能在危机中重新滋生转机。

电视剧《小欢喜》剧照
我从没想教爸妈“说话”
冲突解决这个学科的皇冠上充满了各种各样的钻石,而这些钻石是有价值大小之分的——商事争议是一颗并不大的钻石,也就是说它相对容易解决;民事就会难一些,如果涉及人的深度关系的民事,就特别复杂;家庭中的冲突又是更大的钻石,因为它不仅仅涉及利益,还涉及深层自我。
我举个例子,同样是个商业情景,但冲突的烈度、复杂度都完全不一样。
一个是两个股东谈这个公司应该怎么分,其实只需要帮助双方基于需求和公平进行合理的划分。大不了到法院去,法院会做出一个公正的裁判。这个问题也就解决了。
可一旦双方有非常亲密的生命联结,然后创办了这家公司。这个公司不是他们的事业,是他们的孩子,他们对这个公司有非常强的情感链接。那到最后要分的时候,就困难了。我在处理的不是一个可以被资产化的数字,它涉及到我的青春、我的牺牲,以及我有没有被尊重、看见的深层需求。所以在亲密关系、亲子关系中有很多问题,看上去是认知分歧,其实都是深层自我的战斗,处理起来就会特别难。
我和家人在沟通中出现问题的时候,在争吵的场景中,我也会上头,会闹得不愉快。但我经常会在事后找一个相对松弛的环境,去做关于我的沟通目标的袒露:当时我这么讲的目的其实不是要让你们不开心,也不是指责你们。你们给了我很大的反应之后,我也很难过。但我觉得我也有责任,需要跟你们先道歉。
我觉得这种由衷的对自己的厘清和对自己表达的澄清是特别必要的。这个沟通不是说用更漂亮的话,也不是让自己受委屈,更不是承认和答应那些自己不能接受的东西,而是把误会剥离出去,把原本沟通的意图重新照亮。信息不会自己澄清自己,说出去的话就如同泼出去的水。所以,在亲子关系中真正在意对方的沟通者,应该给那些无法自我澄清的信息一次澄清的机会。这是我日常生活中在践行的。
当然,这不意味着每一件事情都要掰扯清楚,日常生活中其实有相当多的小事,回避也是个正确的策略之一。就像有天中午我们家在外面吃米线,我们都点了大碗,我妈就说点太多、吃不完、碳水多不利于减肥,你晚上又不爱运动。我的处理办法就是听着,因为产生沟通的成本比听着还要高。你其实就支付了一点点耐心。不是因为我们息事宁人,而是因为在理性的成本衡量中,让它过去,是成本最低的处理方法。
可如果涉及你的原则、核心关切,回避就解决不了问题了,甚至会把事情变得更糟。因为对方没有接收到你的想法,那他可能就会按照自己的理解去处理。等到偏差越来越大再想修正,双方都需要付出更高的代价去矫正。
至于教父母“好好说话”,其实我没有形成过这样的目标。
因为你要改变一个人,相当于要把植物拔离出它赖以生存的土壤,并且还希望它依然健康和快乐地活着,我觉得这个太奢侈了。更为重要的,在这个世界上,我们和别人建立的关系,也许除了我改变你,或者你改变我以外,还有很多中间地带可以共存,在那个空间里面,我们可以获得更多的快乐与平静。而彻底的改变对方,我不认为这是一个合理的生活预期,甚至是一种生活暴力。
我们坚持的都是参考答案,不是标准答案。这一点在我的成长中很早就有了这种感知和判断。我记得我小时候就特别反感考试结束后对答案。因为一切都已经确定了,那为什么要用一个不可改变的参照系统,给自己注射悲伤呢?和没有单一答案共处,允许自己有答案,别人也有答案,别去对答案,别去宣布自己的才是标准答案,也许在亲子沟通中你们都会更开心一点。而且,你才会用沟通去建构你们都接受的答案——不在你这里,也不在他那里,而是在你们之间的第三个地方。

2026年8月9日,江西上饶,不少家长携孩子来上饶博物馆展厅参观。(视觉中国/图)
三个改变1%的小方法
改善和父母的关系,一个很简单的方法,就是去做非常小的改变,千万不要去定大目标。把自己当成一只“巴普洛夫的狗”,通过行为端的牵引,让自己从微笑、现实的地方开始,从1%的目标开始。
我想分享三个改变“1%”的方法,这样比较有操作的可能性。
第一个,是识别。识别你和父母经常会发生冲突的场域,这个其实是不难的,因为我们讲的是经常。比方说,有的人可能经常因为熬夜跟父母发生冲突;有的人经常因为生活习惯的不同跟父母发生冲突,比如袜子放哪儿,鞋子放哪儿,钱怎么花等等。你要识别出哪一个是你的常见冲突场景。注意,我让大家做的不是改变,只要识别就可以了。
第二个,改变一个跟父母的互动模式。你原来经常用A句子回应父母,你现在换成B,换成C,换成任何一个不同的句子都行。不是大变革,就是替换一处。
比方父母说,“你看你一天到晚就点个外卖,这个不健康,吃了得癌”。很多人的反应模式是,“别看那些什么乱七八糟假新闻”。你把它改成“行吧”“好的”“下次注意”,都可以。
第三个,你可以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想一想,在跟父母的相处中自己做得不对的一个地方。不用完全否定自己,但你总不至于是“无缝金身”,全身都是优点吧?而且我不要求你改变这个缺点,只要找到它就可以。
这就是三个1%的改变。甚至完成任何一个1%都是完成了,不需要三个都做到。
设定大目标往往需要靠意志力推动,容易在坚持一段时间后放弃,违反我们“训狗”的原则。从很小的地方开始做改变,一些非常深度的困窘都可以被得寸进尺地拔出来的。
除了日常的调整,我们跟父母的沟通方式其实也有窍门:不要在“应当”这个层面做工作,我们要在“影响”这个层面做工作。
比如爸妈直接推门进你的房间或者做了其他没有边界感的事情,他们其实并不知道自己的行动产生了什么样的影响。你要把这个影响告诉他:你推开门,我是如何诧异,这种感觉如何不好,给我造成了什么样的冲击。也不需要夸张,只需实事求是去讨论自己的感受,而不是用一个价值观去改变另外一个价值观。这个就可能会让父母发生变化。因为父母如果是爱你的,他也不希望你疼痛。而推开门没有打招呼,或多或少给我制造了一点疼痛。要规避这个疼痛其实不难,对吧?
之所以强调“谈影响”而不是“应不应该”,是因为描述我遭受了什么,我真实的感受,以及这种真实的感受让我产生的疼痛,它激发的其实是同理心。如果你们争论谁是对的,父母可能会走到另外一条道路,他们会寻找其他理由去正当化自己的行为。比方说,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还要多。争论谁是对的无益于你们的相互体谅和解决问题。
如果觉得当面说出口太难、太尴尬,大家可以选一个让自己舒服的沟通媒介:留字条、写信、发email都可以。我们可以用间接的、不在场的方式实现沟通,核心的目标没变,只是选择一个让自己更舒适的沟通媒介。
有很多人学的,不是沟通的技巧,准确地讲是沟通的话术,是修辞学或者信息的组织方法。“见爸妈最重要的三句话”“见客户的七句话”……如果你刷短视频,学的所谓的沟通技巧都是这些,很难讲这些东西是帮助了你,还是妨碍了你。
我们说的学习沟通,其实是用更平视、更谦虚、更谨慎、更真诚的方式去理解人,当然包括理解你自己。
我觉得亲子关系不需要完美方案,而是现实作为。如果现在的状态是60分,有没有可能向61分努力?如果现在只有30分,能不能往31分努力?存在变化,愿意调整,允许反思的亲子关系就是好的。至于现在在哪里,这倒是比较其次的问题。
这个社会就像一片原始森林,鸟有鸟的独特生态位,蚂蚁有蚂蚁的生存方式,大象、猴群都有适合自己的生活状态。没有两片树叶是相同的,也没有两个人是相同的。那些由人构成的亲密关系,怎么可能有一个简单的答案能够刻画呢?
所以,如果要给理想的家庭一个刻度,这个刻度是像水一样的,它是流动的,是变化的,可以根据具体的情况形成不同的造型。
如果我们有爱,愿意去完成小小的改变、小小的反思,那我觉得这就是一个可能变得更好的家庭。

鲜花在不同形状的花瓶中生长着。(李文静使用AI工具生成)
主播/李文静
剪辑/冯钰炫
运营推广/李文静
校对:赵立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