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G短评｜从杭州酒局看企业反骚扰治理：员工为何难以说“不”

8月18日，杭州市调查处置组发布的《情况通报》，让持续发酵多时的“杭州酒局事件”迎来官方调查结果。

通报称，7月26日晚，犯罪嫌疑人赵某峰、郁某栋餐后在某KTV活动期间，对被害人实施强制猥亵，赵某峰将被害人推倒并造成腰部受伤，初步鉴定为轻伤二级。两人已被依法刑事拘留并免职，案件正在进一步侦办。

赵某峰，为招商蛇口浙江公司党委书记、总经理赵海峰；郁某栋，系杭州滨江区原副区长郁廷栋。受伤的女员工为建发地产杭州置业有限公司总经理马政纲的下属，下班时间接到马政纲的电话，要求前往商场参加聚餐。

今年6月，招商蛇口历经3个小时、243轮竞价，以79%溢价拿下杭州滨江区永久河单元宅地，耗资60.9亿元。此后招商与建发达成协议合作开发这一项目。

这是一桩需要依法追究责任的刑事案件，但如果把它简单归结为几个管理者的个人失范，可能遮蔽背后的职场问题，它暴露出不只是高管个人的权力滥用，也有企业对员工权益的无视，以及职场反骚扰的治理真空。

有毒的职场环境

根据国际劳工组织《暴力和骚扰公约》（ILO Convention No.190）的定义，工作场所的暴力和骚扰，指的是一系列不可接受的行为、做法或其威胁，目的在于造成或有可能造成生理、心理、性或者经济伤害，包含性暴力和性骚扰。

暴力和骚扰不只限于殴打、辱骂、性侵害，威胁、孤立、排挤、恶意打压、报复性降薪、恶意调岗，以解雇、克扣工资胁迫劳动者顺从某些要求等，也属于暴力和骚扰。

因此，职场权力骚扰，简单来说，可以指拥有职务优势者滥用权力，对下属施加超出业务必要范围、造成身心痛苦的行为。它不一定涉性，但常与性骚扰交织。

在杭州酒局事件中，赵海峰是招商蛇口浙江公司的一把手，是建发地产的重要合作对象；马政纲是建发地产杭州置业总经理，手握员工的晋升、薪酬、去留；郁廷栋作为滨江区原副区长，掌握着区域内项目的审批资源。当这几位权力拥有者坐到了同一张酒桌上，被电话叫来的女员工，成为权力结构中最弱势的一环。

图由AI绘制

为什么员工很难拒绝类似的邀请？在一些企业里，来自最高领导的电话，看似是“邀请”，实质是“指令”。拒绝意味着“不听话”“不懂事”，随后可能遭遇边缘化、绩效打压，甚至卷铺盖走人。

在这种语境下，酒桌饭局成了管理者行使权力、对下属开展服从性测试的试炼场。2021年8月《中国新闻周刊》微博发起“年轻人有多反感酒局文化”的投票，69.3万人次参与，58.3万票选择“极度反感，不能接受”，10.1万票选择“难以拒绝，身不由己”。智联招聘《2024年中国女性职场现状调查报告》显示，47.6%的职场女性遭遇过“酒局困扰”。

为什被要求陪酒的员工常常是女性？地产行业是一个被男性高度占据的行业。从高管到项目总，从工程到投资，核心岗位上的女性比例远低于男性，这些行业也成为职场性骚扰的重灾区。在行业潜规则里，女性甚至需要承担与业务本身无关的“陪同”“活跃气氛”等角色，性别歧视与权力骚扰相互叠加。

为什么他能如此肆无忌惮？赵海峰身为招商蛇口浙江公司的一把手，掌握着人事权、财务权和审批权，清华学历和“精英人设”更让这层权力蒙上了一层体面的外衣，监督也同步缺位。酒桌上有茅台，聚餐后又去KTV，如果能够遵循《国有企业商务招待管理规定》《中央八项规定精神正负面清单》，这个饭局一开始就不应该存在。

全球趋势与实践落差

随着全球社会运动深化和年轻一代对平等包容职场意识的提升，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职场伤害不限于薪酬和雇佣，职场霸凌、权力骚扰也在损害着职场平等和员工权益。

2019年，国际劳工组织通过的C190《暴力和骚扰公约》，是全球首个专门针对劳动环境中暴力骚扰的国际条约，正在带动全球各国劳动法修订，也推动着可持续披露标准的更新。

2023年，OECD更新《跨国企业负责任商业行为准则》，进一步强化企业在人权、劳工权益等领域开展风险导向尽职调查的要求，强调企业应识别实际和潜在的不利影响，采取预防、减缓和补救措施。职场霸凌、骚扰以及权力不对等造成的劳动者伤害，也因此越来越难被视为与企业责任无关的“内部管理问题”。

MSCI ESG评级体系明确将职场骚扰（workplace harassment）与垄断行为、会计欺诈、环境事件等并列，作为影响公司ESG评级的争议事件。企业ESG报告广泛参考GRI标准，在其2025年《非歧视与机会均等（GRI NDEO）》征求意见稿中将职场暴力和骚扰归为歧视范畴的劳工议题，要求企业对自身运营及业务合作链条中针对歧视（含职场暴力与骚扰）风险的识别与管理，说明劳动者的申诉渠道、补救政策及政策宣导方式。

企业如何打造真正平等、多元、包容的职场，正在成为投资者、公众和社会关注的重点社会议题之一。骚扰、霸凌等事件不仅意味着个体员工权益受损，也可能暴露企业内部控制、管理文化和人力资本治理方面的系统性风险。

招商蛇口和建发股份作为较早开展可持续信息披露的头部地产企业，ESG工作的步伐与全球趋势要求之间存在明显的落差。两家企业在2025年可持续发展报告中识别了对企业发展具有双重重要性的议题——招商蛇口将“员工雇佣与发展”排在第八位，建发股份没有披露这一议题的重要性位次。

在反骚扰议题上，招商蛇口的报告只字未提；建发股份虽然制定了《反歧视与反骚扰政策》，声称“对任何形式的骚扰、霸凌及侵犯他人尊严与自由的行为持零容忍态度”，并设置了监督机构、公开投诉和申诉渠道，但纸面的政策与真实发生的酒局之间，隔着持续被滥用的权力。

员工下班被领导叫去陪酒的路上，她是否知道公司有哪条制度让她心安理得地说不？在工作环境或商务关系中遭遇骚扰，她是否能够安全地发起投诉？在制定反骚扰政策之后，高级管理者是否完成了必要的培训？建发地产需要用后续的补救行动来回答。

而对于招商蛇口，处分赵海峰只是第一步，不仅要健全高管权力约束机制，更要将反骚扰培训纳入管理者的必修课，让手握权力的人清醒认识到权力的边界和跨越的恶果。

职场“潜规则”层出不穷，核心问题是权力的滥用，拥有精英人设的高管在酒桌上垮台，赵海峰不是第一个，重点问题是到如何建设一个平等包容的职场，让下一个被叫去入局的员工，可以理直气壮地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