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为什么对诺兰的《奥德赛》如此失望？

【单集介绍】

《奥德赛》是克里斯托弗·诺兰导演的最新大片，由马特·达蒙、安妮·海瑟薇、汤姆·赫兰德、罗伯特·帕丁森等主演，改编自荷马同名史诗，讲述特洛伊战争结束近十年后，英雄奥德修斯的事迹传扬四方，但他本人迟迟未归，生死未卜，其妻子珀涅罗珀留守家乡，与各种难缠的求婚者苦苦周旋，最终，奥德修斯重返家园，和儿子一起除掉求婚者 。截至2026年8月18日，该片全球累计票房已超过12.9亿美元。

有点文化邀请了《雾海旅人》的几位主播来串台，一起录制这期节目。从历史、史诗，到最新的电影，从讨论奥德赛这一经典母题的不断改写，到批评诺兰的保守，《奥德赛》有无穷无尽的话题可以聊下去。

电影《奥德赛》剧照。资料图

【内容精选】

01 高度假定性的文本与真实的历史

Max：

米诺斯文明和迈锡尼文明，它们算是青铜时代的文明，其实也就是《荷马史诗》发生的这个时代，就是公元前1200年左右，差不多是在这样的一个时间。所以里面所有的主角，奥德修斯这些人穿的都是青铜的铠甲，他们用的都是青铜的武器。对，后来他们不是到一个岛上遇到了比格涅斯，就是所谓的什么食人巨人，他们穿的就是钢盔钢甲，然后用的是钢制的武器。所以你可以理解为岛上的人的科技领先这些古希腊人两个版本，它都不只是铁，它是钢。

但是有一个问题就是他们反复提到这个海上民族，“我们的文明注定要毁灭”。确实差不多在公元前1200年到公元前1150年，就短短的50年时间里面，地中海当时的几个主要的文明，迈锡尼文明，包括巴比伦的加喜特人，安纳托利亚的赫梯帝国，然后黎凡特和埃及，他们都遭到破坏。基本上只有埃及活了下来，其他的文明，米诺斯什么的就全部毁灭，基本上整个文明就消失了。整个这样的一个事件被称为青铜时代晚期崩溃。大家对于它的原因推测有非常多，比如说火山喷发，比如说干旱等等。

它有一个自己的文明崩溃的版本，就是在特洛伊战争结束以后，来自于希腊西北山区的一群高度军事化的人群叫多利安人。在他们远征完了特洛伊之后，开始南下，席卷了希腊的本土。那还是要注意这个在希腊历史中间它不是信史，它是一个传说，就类似于黄帝和蚩尤的大战。我们不确定是不是真的发生过这个，但是我们用它来解释我们历史的开端，对吧？

就在这个大崩溃时期，希腊历史经历了一个巨大的断层。这个所谓的希腊文明的黑暗时代，就是前1200年到前800年这样一个400年的时间，在这段时间留下来的文字记载都很少。

但也是在这个时期，希腊本土慢慢地开始进入了铁器时代，青铜时代正式结束，终于在黑暗时代的末期，文明的火种又重新燃烧了起来，大量的希腊的城邦重新建立了起来。也是在这个时期，古典哲学、剧场、诗歌也开始兴起了。如果说荷马他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一个诗人的话，那么他就应该生活在公元前800年左右，青铜时代传唱的歌谣，挨过了可能400年的黑暗时代，到了荷马这边，被荷马倡导，形成了古希腊地区大家知道的故事和口述文学的传统。诺兰他自己拍这个电影参考的英译本是来自于Emily Wilson的英译本。这位女性译者这几天在伦敦书评上提出了批评。

她说《荷马史诗》本身就已经是一种改编作品，重塑了既有的神话传统，将一位老兵返乡的故事重新打造成能引发希腊语人群的共鸣的作品。那是一个充斥移民、殖民和城市化的时代，这首史诗描绘了一群男人的需求与欲望，在文化与技术变革的时代，他探索了一种在时间和空间上倒退的幻想，同时也揭示了其危险与代价。而诺兰的电影以有趣但略显零散的方式暗示了其中一部分，然而这部电影的格局过于混乱，角色刻画过于薄弱，无法实现其宏大思想许下的半数承诺。

02 《荷马史诗》的文本

子人：

我接着麦教授（Max）刚才已经铺陈了非常长的关于这个故事的一个真实的历史背景。我再来介绍一下《荷马史诗》这个文本本身。因为最近为了录这期节目，我有去恶补一些古典学的知识。然后以下我说的绝大多数信息都是来自一位美国的古典学者，叫丹尼尔·门德尔松。

首先如果要讲《荷马史诗》的话，确实特洛伊战争至关重要。特洛伊战争，根据古希腊的传统的叙事，它是发生在公元前1194年到公元前1184年，这场战争持续了十年。然后根据《荷马史诗》的说法，这个战争的起源是特洛伊的海伦。她可以说是希腊神话里最著名的一个女性人物。在传说当中她是斯巴达王国的王后，然后被特洛伊的王子帕里斯诱拐，一起去了特洛伊。这引发了海伦的丈夫的震怒，他们就集结了大军，去入侵特洛伊。

然后河马是一位才华横溢的盲眼诗人，他生活在公元前8世纪，一个惯常的说法是他非常了解特洛伊战争的始末，以及战争胜利之后，这些希腊英雄们返乡的种种传说。他利用这些故事创作了两部里程碑式的史诗，一部是《伊利亚特》，另外一部就是《奥德赛》。

具体来讲，《奥德赛》这一部史诗的结构也很有意思。这部作品是有双男主的。第一男主当然就是奥德修斯本人了，而第二男主是他的儿子特勒马科斯。《奥德赛》原著的第一卷到第四卷，实际上奥德修斯没怎么出现，都是在讲他儿子的。

其实就是电影的开头，就在伊萨卡的王宫里，这个王子他非常的忧郁，因为他的父亲不见了，他的母亲被一群无赖围攻，他们都想娶他的母亲，但是王位空悬，他也没有办法继承这个王位，他到底要怎么办？然后这个故事的开头其实是讲雅典娜化身为他的一个导师，叫mentor。所以mentor这个词其实就来自《荷马史诗》。

也有学者认为，《奥德赛》的前四卷可以说是历史上的第一部成长小说。这个故事，就是“爸爸在哪儿”，“爸爸回家”。

雅琴：

神在这个《荷马史诗》当中占有非常大的一个比重，很重要的一个位置。《荷马史诗》里大部分的人物，实际上都是半人半神的。比如说海伦的父亲其实就是宙斯，他们并不是完全的人。但是在这个诺兰的版本里，他虽然保留了比如说一些怪兽等等，做了这样的奇观，但是他其实把绝大多数神的部分拿掉了。

电影《奥德赛》剧照。资料图

03 诺兰的诸神全部精神分析化了

浔阳：

这个电影的一个主要的槽点，就是诺兰有意识地把诸神的出现、超自然力量的出现，都做了一个特别像国产恐怖片的解释，就是这全是你的幻想。诸神全部精神分析化了。然后宙斯法则是脆弱的文明共识，雅典娜是你的良心，他还在岛上吃了七年的忘忧莲致幻药物。

小海：

这就是我对它最大的一个意见，它改编后的版本逻辑混乱了，有的地方忠于原著，有的地方不忠于原著。因为史诗一般有一个对照组，在那里神的弱小会凸显出人的时代的来临。这个电影里虽然把神给精神分析化，变得几乎不存在，但是又通过描述人的自我毁灭，把人的姿态、人在历史中的地位压得极低。

全程只有安妮·海瑟薇，在一些表情的变化中，她的演技是上线的。其他所有人包括马特·达蒙，他那张大众脸……

浔阳：

公约数脸……

小海：

他那张脸适合演很多东西，但其实就是不适合奥德修斯。因为他那张脸既不聪明，也没有什么霸气，感觉也不是很坚决果断。整个电影里他也好，他的儿子也好，大家在对白的时候都有一种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讲这台词的感觉。

Max：

然后还有一个小的问题，就是猪的品种，他们把这个人变成猪，但这个猪的品种是很有问题的。因为我们现在看到这个粉粉的猪是19世纪以后，英国的约克夏白长猪和中国南方的猪培育出来的一个完全工业化的猪种，出肉多。以前的猪，中国主要的猪都是黑猪。对，所以手冢治虫很喜欢的动画片《铁扇公主》里面那个猪八戒还是黑皮的。但是到86版《西游记》的时候已经是现代家猪了。公元前1000年的古希腊，当时的猪就算是家猪，它们应该跟野猪也差不了太多，开始应该还有一些獠牙，然后有很硬的、很浓密的暗色的鬃毛。

04 诺兰应该雇我去当他的公关

子人：

我想援引一本书《女神，娼妓、妻子与女奴：西方古典时代女性的社会生活》，有讲对特洛伊的海伦的分析，其实古典时代的希腊史学家也没有办法相信说男人会为了一个女人打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即使她可能真的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女人。所以就是早在公元前5世纪，希罗多德就认为特洛伊人是不会愚蠢到为一个女子打十年杖的。海伦其实是斯巴达王国的公主，这意味着她的丈夫其实是一个入赘的人。对，他的王位不是因为继承，是因为他娶了海伦。他是一个红发的男子，他才是异族人，并不是海伦是异族人。所以海伦和帕里斯私奔了，她要离婚的话，他就失去王位了。所以他即使是为了这个王位，也必须要把海伦给抢回来。

雅琴：

而且奥德修斯其实也向海伦求过婚，只是失败了。因为海伦很美，所有人都想娶她。然后奥德修斯出了一个主意，就是我们现在无论海伦选谁做丈夫，如果一旦有人要破坏的话，我们所有的人都要去捍卫这段神圣的婚姻。所以才有了后来的这个战争。还有就是奥德修斯那个国家伊萨卡是一个小国，可能海伦也不太看得上。后来奥德修斯的妻子其实也是斯巴达人，是国王的弟弟的女儿，就算不是公主，也是一个贵族郡主。

Max：

关于海伦的选角问题，我这边也查了一点东西。首先关于海伦的外貌描述，其实荷马他没有特别多直接对她容貌的描述，有一个我们勉强能够推断其种族的描写，叫“白皙的臂膀”，说明她是一个浅肤色的人。

单纯的在电影里加入不同种族的演员，根本算不上什么推动进步的神来之笔。我个人觉得，去讲述能呈现不同文化的更富多元的故事，远比光是找不同族裔演员来演要重要得多。当然了，这也不代表选角变得更加多元是不值得追求的好方向。

余雅琴：

在看这个电影的时候，除了那些很吓人，很有银幕吸引力的时刻，我就会觉得很无聊。因为其实你看这样一个故事结局是既定的，然后我们都很了解这个故事它大概的一个走向是什么。你知道他一定会回去，他不会半途死掉。我想看的是就是那些导演改变的东西，我想找到那种你对这个文本的理解，这是我期待的，我不介意任何的魔改或者是超级颠覆的那种改造。关键他没有，我只是觉得他把一些比较复杂的东西变得更扁平了。因为他需要今天的全球观众，尤其是非西方世界的观众，能够更容易地进入这个文本。

Max：

我认为诺兰他们想说的其实是当下，现在，now， now是一个什么东西呢？当下是timeless的，当下是超越时间的。当下是跟过去或者未来都不一样，我们经常会觉得当下没有任何时间属性。我们有一种幻觉，当下是可以永远持续下去的，它无限往未来和过去延伸的。是反历史或者非历史的，就是说2000年前的点和2000年后的点和现在这个点没有区别，它是均质的，是一个千古共此时的东西。就是说荷马他理解的那个故事，归乡、爱、死亡、分离、愧疚，和2000年后的人感觉到的愧疚、死亡，或者比如说太空时代，我们在半人马星系下面，它没有特别本质的区别。诺兰应该雇我去当他的公关。

电影《奥德赛》剧照。资料图

【嘉宾】

Max 自由撰稿人、译者、青年学者、《雾海旅人》主播

浔阳 《雾海旅人》主播

小海 《雾海旅人》主播

【主播】

林子人、余雅琴 南方周末文化副刊部记者

【出品团队】

编辑：黎衡

音频剪辑：Max 冯钰炫

运营推广：冯钰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