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岁IT男辞职写小说,第一年就拿到两项文学奖
“我至少有三个认识的香港推理作者同时也是影视编剧。而即使不是编剧,香港作者(包括我在内)大概也很难不受港产片或港剧的影响……”
责任编辑:刘悠翔
初次见到陈浩基,是他在香港铜锣湾希慎广场的诚品书店举办新书活动,我前去旁听。彼时我还天真地以为,从小看着港片长大的自己,多少能听懂几句粤语,谁知一到现场便完全崩溃——真的一句都听不懂。全程多亏同行的魏艳老师帮我翻译,才勉强跟上对谈的内容。也是在那次活动之后,我与陈浩基取得了联系。
有了这段“惨痛经历”作为铺垫,加上陈浩基表示自己的普通话讲得很“烂”,这次的访谈我们一拍即合,果断采用笔谈形式。由我先列出足足40条、六千多字的问题提纲;随后他写下了一万四千多字的详细回复;我再补充三千多字的延伸提问;他又写下三千多字的回应……如此往复,不断修改和调整,历经一个多月,最终定稿,成就了这两季“中国悬疑推理作家访谈录”中篇幅最长的一篇作者访谈。
不得不说,陈浩基在中国推理圈中几乎成了一个传奇。这既源于他的代表作《13·67》——那部被无数推理迷们奉为“国推之光”的作品,也因为我们对于香港悬疑推理文化的发展所知非常有限,这份信息的匮乏,反而为其蒙上了一层神秘色彩。
相比起港片、港剧,香港的悬疑推理小说尚未获得足够的关注与重视,而这也正是我此次访谈陈浩基所期待的目的之一:借此机会让内地读者更多地了解香港推理小说——乃至更广义上的华文推理小说——的发展面貌,展现出华文推理创作的丰富多元与不同可能。

陈浩基,香港中文大学计算机科学系毕业,台湾推理作家协会征文奖、岛田庄司推理小说奖得主,著有《遗忘,刑警》《13·67》《网内人》《第欧根尼变奏曲》等作品。首位获日本“周刊文春推理小说十大”及“本格推理小说十大”海外部门第一名的亚洲作家。受访者供图
33岁开始写推理小说
南方周末:你是1975年生人,为什么会在33岁时想到要开始写推理小说?
陈浩基:我一直很喜欢阅读推理小说,即使大学毕业后出社会工作,仍然有阅读的习惯,2000年代刚好台湾出现新一波推理热潮——主要是日系翻译推理小说,于是我读到更多新鲜的推理作品。
我本来的工作是电脑编程,三十二三岁时我刚辞职,打算休息一阵子进修一下再找工作。我在那个阶段刚好有闲暇,发现网上有推理小说的征文比赛,一时兴起试写一下参加,结果因此认识了出版圈中人,发现全职写作也是一条出路,于是把心一横给自己两三年时间试试。幸运地首年便已有回报(拿了两个小说奖的第三名),翌年更获岛田庄司老师青睐,获得“岛田奖”首奖。没想到最初的尝试后来却变成正职了。只能说在我选择这条路时,这条路也选择了我吧。
南方周末: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阅读悬疑推理小说的?对你影响最大的悬疑推理小说作家作品有哪些?
陈浩基:我小学时候有阅读儿童小说和童话等等,在小学五年级时第一次接触《福尔摩斯探案》,惊为天人,实在太有趣了。而对我影响最大的推理小说作家大概是早期接触到的横沟正史。

根据横沟正史系列小说《金田一探案集》改编的电影之一——《女王蜂》(1976年)剧照。资料图
南方周末:能具体谈谈横沟正史对你最大的启发和影响在哪里吗?
陈浩基:我念中学时是1990年代,当时没有互联网,资讯和知识不容易传播,所以我对“侦探小说”的主要印象来自福尔摩斯、一些偶然读到的杂志短篇以及影视作品,基本上都是传统模式的诡计,也似懂非懂地习惯了“密室杀人”或“孤岛谋杀”那类公式。
所以当我读到横沟正史的《本阵杀人事件》时颇感惊讶,一反我对密室杀人的认知(附带一提,让我第二次惊讶的密室是多年后森博嗣的《全部成为F》);而《狱门岛》至今仍然是我最为推崇的推理作品,表面上它是一部集合了众多古典本格推理元素的侦探小说——比如孤岛、预告、歌谣、模拟杀人、物理诡计、双关语等等,但最让我赞叹的还是它在借用西方侦探小说模式的同时,加上了日本本土的地域特性与时代元素。我常常说,《狱门岛》的谜底,只有发生在“日本”和“二战后”才有说服力,纵使没有读者会从“社会派”推理的角度去研究这部作品,但它依然展现出一种将西方文类放在东方“在地化”的面貌与可能性。
这很值得借鉴,例如思考中华文化和华人社会在发源自欧美的推理文类上,有哪些独特的路线或方向可以尝试开拓。《狱门岛》从1947年开始连载,我阅读时作品已经面世差不多五十年了,我就更加感受到这道视野鸿沟有多大。再附带一提,另一道“鸿沟”是我多年后读到中井英夫的《献给虚无的供物》时所感受到的,日本的推理作家早在1964年(《献给虚无的供物》的出版年份)就已开始思考推理小说的本质问题了,而我们直到近年才刚刚起步,比如陆秋槎的杰作《文学少女对数学少女》(2019),或是马来西亚作家王元的“岛田奖”作品《丧钟为你而鸣》(2021)。
现实世界与架空世界
南方周末:你的小说创作大概可以分为两条脉络,一条以香港为地域背景的现实主义路径,比如《13·67》《网内人》《隐蔽嫌疑人》,另一条是《魔虫人间》中有意架构的“无名之城”与更加偏幻想风格的创作,包括《魔笛》《气球人》等。其中前者更贴近传统推理小说类型,后者则和童话故事、恐怖小说、奇幻小说、科幻小说等不同类型相结合,形成了一种类型上的“越界”和“跨界”。你怎么看待自己的这两种创作路径?后者“架空”的世界观设定,会让你感觉在创作上更自由吗?
陈浩基:前者销量比较好(笑),后者是“作家的任性”(爆笑)。好啦,认真回答一下,其实我两者都喜欢,写实推理贴近生活,就像柯南·道尔创作福尔摩斯,读者会觉得福尔摩斯真有其人,容易产生共鸣,同时作者亦可以省下很多关于推理框架的说明,因为读者会知道“现实”逻辑的规限;可是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就变成局限了创作的幻想性以及推理小说的可塑性。
近年“特殊设定系推理”受注目,我想就是因为作者们希望打破传统框架,而这正是我跑另一路线的原因,有点像“做实验”。出版社比较希望我写前者类型的,但我觉得后者能够刺激到更多后辈作者,发现推理小说还有很多其他的创作方式和可能性。
另外,后者创作上当然较自由,因为可以不用从现实中取材,架空城市的法律和政府部门都可以虚构,写实的就要仔细调查,要是弄出“香港警视厅”这种胡来的名称,只会让作品变得异常突兀,除非是平行宇宙的“架空香港”。不过“设定系”虽然可以减少取材时间,却要增加细节思考的工夫,因为现实存在的事物是自洽的,但“设定系”的不是。
南方周末:你所说的“故事突兀”这一点很有意思,写实小说当然要贴近现实、模拟现实;而即使是“设定系”的作品也要让读者感到“不突兀”才好,这一要求似乎是在另一个层面上使作品本身“符合现实”,或者说符合读者对于所谓“现实合理性”的某种期待?
陈浩基:这真是个好问题呢!你道出一个很重要的盲点。“设定系”作品可以天马行空,但不管再独特,读者还是以“人”的视点来阅读,以“常识”去理解故事。
我们可以进行一个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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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对:吴依兰